《小城食事》柚子咪

8、凉拌腐竹 婉言谢绝了

　　婉言谢绝了幼儿园的午餐邀请后，林菱蹬着自己的自行车回到了香樟树下。

　　时间是最无情的，悄然改变着这个世界，当你踏着小碎步往前走的时候，或许一回头，身后就不再是昨天。

　　秀水镇的香樟树有些年头了，亭亭如盖，树下两张大理石长椅和石坛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秀水河一往无前地奔流，秋冬时平缓，春夏水流哗哗。

　　“刘姨，”小姑娘甜甜笑着，简单的薄荷绿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外搭白色西装外套，小镇上少有人这么穿，“来碗炒粉。”

　　忙了一上午的刘春红微微闭着眼睛坐在门口软椅上休息，白色耳机线连接着手里黑色银色交织的随声听，唇上涂着豆沙色口脂，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消散在风里，“ 见塔影，心惨伤，珠泪滚滚湿衣裳……”

　　青阳唱腔，《珍珠记·哭塔》，林菱知道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想起了她的丈夫。

　　初夏的天，外头些许燥热，刘春红闭着眼睛感受着风里的花香，面前多了个人影，朦胧中她睁开了眼睛，耳机里女声幽怨，对面少女浅笑，“刘姨。”

　　“菱菱，你面试的怎么样？”

　　近晌午，香樟树的影子笼罩在河岸边上，白色的光透过树影照在林菱身上，星星点点。

　　“园长让我礼拜一来上班，”林菱把背在肩上的包往后捋捋，扎高的马尾下方有些卷曲，“刘姨，我想来碗炒粉，走了好久，饿了。”

　　女孩儿撒娇般的声音闯进了正从屋里走出来的男人耳中，霎时间，耳根连同脖子那块儿都变成了淡粉色。

　　明明早上偷偷摸摸看了好几眼，陈九成仍然觉得不满足，几年没见，他藏在心尖上的姑娘出落得更加漂亮了，性格一如既往的绵软，小鹿似的眼睛，眼尾半圆，目光清凌凌。

　　林菱抬起头，下巴尖尖，视线从摇椅上的女人转移到另一人身上，清爽的短发，高高瘦瘦，视线相接后，对方猛地低下了头。

　　“妈，吃饭吧。”

　　嗓音清润，是早上帮忙的人。

　　恨铁不成钢的刘春红抿抿嘴，把手里的随身听塞进口袋里，起身拉着林菱的手腕往屋里走，“菱菱，吃什么炒粉，这么久没见，刘姨想你了，一起吃饭，陪我说说话。”

　　“好啊，我好久没吃到刘姨做的菜，在外头可想念您了。”

　　林菱顺着手腕上的力道走上台阶，穿着围裙的男人侧身让开，靠近厨房一张小圆桌是平时母子俩吃饭的地方，桌上摆着一支圆润饱满的绣球花。

　　女孩儿靠近的时候，陈九成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为了不叫她看出端倪，甚至轻轻摒住了呼吸。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女孩儿藏在耳侧的一颗小痣离开。

　　中学的时候大部分男生女生都有了性别意识，女孩儿的夜话离不开漂亮的衣服、帅气的男孩，白天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女们偶尔也会谈谈心事，说说心上人。

　　朦胧的情感最是真挚。

　　十二岁的林菱是村里读书比较早的女孩儿，在其他人谈论今天某某给某某送了什么的时候，小姑娘不理解为什么周围的人笑得这样开心，只是附和着笑笑。

　　立志要走出大山的她把课本读了又读，恨自己只有一个脑子一双眼睛，背不完所有的知识。

　　年纪最小的林菱长得也很幼态，眼头圆圆，大眼睛眨巴眨巴，寝室里的人都把她当妹妹看，在班上同样是个妹妹，大家都默契地把她放在吉祥物的位置上。

　　和陈九成熟一些，原因更是简单，两个人是同桌，都是班上年纪小些的，情窦未开。

　　两个豆芽菜成了朋友，初一到高三的朋友。

　　林铁树的桃花至今未曾萌芽，不知道有一个人悄悄把她放在心里很多年。

　　“成崽，快来吃饭。”

　　佳人早已落座，襄王呆呆地杵在门前，蓝色的围裙上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睁着萌萌的大眼睛，“好。”

　　刘春红拉住想要起身帮忙端菜的林菱，笑得眼角皱纹叠成一朵盛开的雏菊，“菱菱，早上你走得急，姨还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自己生养的儿子自己了解，年近五十的美妇人（自封）觉得自己要是不帮帮忙，怕是漂亮的姑娘成了别人家的新妇，傻儿子也只会笑着封一个大红包送上门。

　　“你是怎么打算的，听你姆妈说你要考咱们镇子的幼儿园了？”

　　长辈的关切是林菱从小习惯了的，门口的男人脚步不停，掠过圆桌走进了厨房，灶下拧开煤气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是啊，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过家里。”

　　厨房里飘出烟气，辣椒的味道首当其冲。

　　姑娘家的声音娇娇软软，刘春红听得颧骨上升，目光更是慈爱，余光中瞥见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走来走去，提高声音问道：“菱菱，那你对象怎么办？你回了秀水，他在上海不会孤单吗？”

　　手里捏着锅铲的人悄悄放缓了动作，耳尖竖起，没察觉这对母子小心思的林菱不好意思地笑笑，“刘姨，没有男朋友，姆妈和爸爸都说不急，时候到了，我的缘分就来了。”

　　许是年少时被圣贤书迷晕了脑子，林菱对于情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别人找她搭话就回，别人送礼物合适的就收，找个机会再还礼。

　　看见好看的多看两眼就歇了心思。

　　理由是好看的自己配不上，不好看的看不上。

　　“妈，林菱，吃饭了。”

　　午饭的菜是已经做好了的，临时加了一道凉拌腐竹，赶在自己的妈妈口出狂言前，陈九成端菜上桌了，“妈，吃饭吃饭，你不是饿了吗。”

　　加了盐的温水泡发腐竹，完全泡软没有硬芯后切段，焯水后放过凉水沥干，黄瓜丝铺在碗底，胡萝卜丝焯水，洗净的香菜整齐码在碗里。

　　小碗中放入蒜末、小米辣、白芝麻，淋一勺热油激出香味，加入生抽、香醋、糖、盐、鸡精，搅拌均匀，为了增加风味，陈九成切了柠檬挤出汁水，拌匀后盛在碗里。

　　斗智斗勇二十余年，母子俩相当了解彼此。

　　单是多出来的凉拌腐竹就是一个少年藏在心底多年的爱恋。

　　六年时间足够让曾经的老同学相忘于江湖，陈九成细腻的心思没有被他的心上人察觉，林菱端着碗一门心思干饭，离她最近的凉拌腐竹出场频率极高。

　　趁着傻儿子在厨房收拾碗筷，刘春红牵着小姑娘走到了树下，红色丝绦一年比一年多，红色的飘带承载了几代人的情感，近百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

　　晾凉的柠檬水端在手里，温热的风拂过脸颊，空气甜甜的。

　　林菱喝了口盛在白色杯子里的水，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缓缓流动，“刘姨，九成哥做饭真厉害，我记得他以前水平和我差不多的。”

　　听着身旁小姑娘无知无觉的话，陈春红垂着头轻笑，杯子上的柠檬薄薄一片，被人细心去了籽，“成崽大学的时候喜欢出去玩，吃到喜欢的菜就追着人家学……”

　　“噗嗤。”

　　旧友的糗事一下拉近了两人的关系，林菱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脑海里想象着那人追在厨师后面求菜谱的模样，“怪有毅力的。”

　　树下的两人面上带着惬意的笑，脱下围裙的陈九成擦干手，倚在门框上，眸子里是亲如母女的两人。

　　小风吹着，人心都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