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狂吠》鸭嘎吗

1、捡到玉米味omega

　　北山的天气多变，村子里更是阴晴不定，出门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纯是摆设。
　　这雨连着下了好些天。
　　地里玉米杆也被压倒一片，只是看着就一阵心塞。
　　阴雨连绵，潮湿难忍。
　　秋收季节最是厌烦这样。
　　何椿章把最后一个玉米扔进网袋，微微抬手拢紧雨衣领口，下地的靴子被湿泥土裹住，不得动弹。
　　他轻扶路边树干，慢慢抬脚脱困，准备找块石头把鞋底刮干净。
　　“呃哼……”隔壁玉米地深处传来声音，轻微，断续，却让人很难忽视。
　　何椿章手指一顿。
　　这动静……哼唧哼唧嘞，像小狗似的。
　　他把雨衣帽子扯开些，露出半张脸，扒开眼前挡视线的玉米秆，探着头问：“有人吗？”
　　这块地皮是他邻居家的，早些年一家人都搬到了城里，也没急着租出去，荒废很久。
　　又下着雨哪有人会下地，一踩沾一脚泥，有人回应才是奇怪。
　　何椿章耸耸肩，准备扛起东西塞车里打道回府。还没迈出一步，裤腿被猛然扯住，隔着布料依旧感到那人手指抖个不停。
　　何椿章顺势低头。
　　……看到了个白皮泥鳅。
　　泥在全身污渍满满连衣角都带着脏水珠。白在气质清润，只是歪着脑袋躺在那里，也能看出不是他们村上天蹿地的本地小孩。
　　“你……你没事吧？”何椿章蹲下身子看他眼睛问：“能走路吗？”
　　不问还好，一问，空气中那股雨水混杂着甜糯玉米的味道愈来愈烈，烈到何椿章都有些没有来地发怵。
　　信息素紊乱？
　　何椿章虽是beta，但凭着年少时期学过的丁点信息素知识和眼前人的状态也能猜个大概。
　　他抬手在对方脸上轻拍了几下，喊他：“醒醒，我带你去诊所看看。”
　　一秒，两秒……彻底昏睡。
　　“……”
　　得嘞，掰玉米摊上事了。
　　何椿章费大劲把他搬到车里，又把雨衣披在车上护着他身体免遭雨淋，自己开着车往诊所跑。
　　北山干燥但并不算炎热，秋季降雨也极少数会有今年这大场面，衣服干了又潮，没有晾干的日子，潮湿阴暗的发霉味久久散不去。
　　“病得严重吗？他真是omega吗？”何椿章坐在椅子上，抬头问忙着开药的贺籽铭。
　　诊所破旧得可怜，一桌一床排得满满当当，贺籽铭站在摆满药盒的柜子前，慢慢开口：“不重，很轻微紊乱。仪器测的，千真万确。”
　　他下巴朝病床旁掉色的仪器那边点了点。
　　“这二手物件比咱们年纪都大，能准吗？”何椿章轻碰了下仪器，它立刻回应他般吱吱叫了几声，吓得他猛地回过神，轻敲它来报复回去。
　　“你轻点敲。仪器很精准。”贺籽铭俯着身子写注意事项，抬头看着他问：“还有你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不回家在这守着做什么？”
　　“当然是看他。”何椿章把脑袋搁在椅背顶，“送佛送到西。”
　　“没有把人丢在雨里浇透了，也不好让他孤苦伶仃在这待着。”
　　何椿章转过头看小床上的许栩。
　　他怀疑贺籽铭误诊也并无道理，两米的大床硬是被他睡得格外狭窄，腿都伸不直，但也不排除年轻人体质好，长了个大高个子。
　　这诊所是他们村里自建的，一传就是好几年，也没钱和精力修建，四面八方地漏风。
　　贺籽铭出门给隔壁村大爷上门问诊，留何椿章在诊所看门，顺便看这小子打点滴。
　　好冷，何椿章搓搓手取暖，望了眼小床上躺着的人。
　　何椿章拖着凳子上前替他掖掖被角，手臂浅浅蹭到许栩又赶忙收回来。
　　他还在专心给病人塞被子，手被猝不及防地包裹住，又凉又软惊得何椿章手掌一抖。
　　何椿章虽有些不自在，却也只当他是害怕没有急着抽出手，尽量和善地问他：“你醒了？”
　　刚才情况特殊没来得及细看，眼下重新观摩起面前人的长相，褪去泥渍衣物和灰迹斑痕，倒还真有几分好看。
　　眉眼含秀，清俊疏朗，长相柔情却不显得娇弱，在omega里也会是顶级的那类。
　　顶级好看的那位终于开了口，微微偏着脑袋，盯着他说得不紧不慢，“谢谢……哥哥。”
　　长得矜贵惹眼，声音却哑哑的带些少年气，尾音因为虚弱而微微拉长，乍一听还有点撒娇的意味。
　　何椿章向来稀罕乖巧孩子。
　　他从小受尽家里alpha小辈们的荼毒，一个个作天作地，一到过年齐聚一堂掀了屋顶都算他们勤俭持家。
　　哪里见过这场面，这乖得不行的语气。
　　“小事。”何椿章见他轻坐起身，肤色和身后的纯白墙壁无异，嘴唇也干裂缺水，想把手抽出来给他倒杯水润润嗓子。
　　使劲……没抽出来。
　　“那个我给你倒杯水。”何椿章指了指他们的握住的手，含糊地讲。
　　“好。”许栩眸子微垂，堪堪松开手握了握，低头道：“抱歉，唐突了。”
　　唐突倒是没有，就是手心冰凉，何椿章不动神色地把柜子里暖宝宝塞他怀里，又是倒水又是放靠枕很是上心。
　　“你叫啥名字？”
　　“我姓许，许栩。”许栩抿了口温水，轻轻抬眼反问：“哥哥呢？”
　　“我？”何椿章笑得露出虎牙，回他：：“何椿章。”
　　“何……椿章。”
　　许栩轻声念着，一遍又一遍。
　　何椿章看他精气神恢复些，只是回答问题略微迟钝要稍加思考，连他的名字都得念好几遍。
　　“你看起来不是本地人，怎么晕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家长有联系你吗？”何椿章手上忙着打扫地上的琐碎垃圾，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可以询问你的性征？”
　　虽说时代进步，对性征早已经是摆在明面上谈论的事情，但何椿章还是想询问一下免得冒犯别人。
　　他学历不高但素质得有。
　　许栩抬起手腕，望着针孔在手背处留下的那块青紫色凸起，在苍白肤色下格外显眼，他没有刻意隐瞒和扭捏，挨个回答何椿章的问题：“我不是本地人，是来这里休养身体，今早……迷了路没有撑住晕倒了，给哥添麻烦了。”
　　“至于我爸爸们，暂时没有联系我。”许栩说得很熟练，没有一丝犹豫，只是说到性征有些发愣，“是……omega。”
　　他话音刚落，视线转向何椿章。
　　“这样啊。”
　　何椿章被看得低下头，心里暗暗指责他中学时期的老师水平拉胯，不是说omega都是压迫性很低嘛。
　　他怎么总是被盯得发慌。
　　点滴打完已经到了傍晚，贺籽铭告诉许栩多注意信息素变化，常常关心下心情转变，给他些药片做应急。
　　“我看到他的时候都已经意识迷离了，送到这里才稍微好些。”何椿章拿起外套和雨衣，追问贺籽铭，“真的没事？”
　　贺籽铭显然被大爷大妈们折磨得毫无人气，推下快滑落的眼镜，头也不抬地讲：“没事。”
　　何椿章认可他的医术和水平，顶级医学院毕业总是比自己强得多，但总感觉心里很不舒坦。
　　“可是……”
　　“哥，我有点累。”许栩理了理衣襟，扣上外套，手臂撑着蓝白色病床道：“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
　　有气无力，看起来是真的很困。
　　何椿章没再和贺籽铭掰扯病情，忙勾起车钥匙送他回家。
　　他们村子构造特殊，酷似鱼尾，长长一条就是整个村庄，街坊邻居一出门就是村头村尾，四周都管他们叫鱼尾村，很形象。
　　夜很静，灯很暗。
　　何椿章的三轮电动车也很显眼。
　　“上车。”何椿章拍掉车后座的灰，坐在前排转头喊他上车，秋天的晚上还有些冷气，着实不宜久留。
　　“……”
　　没得到回应，何椿章狐疑地回头。
　　许栩依旧站在诊所门口，歪着头看他，和一旁被风吹歪的发财树叶子基本同步，怪可爱。
　　何椿章有样学样，跟着把脑袋一歪，问他：“坐不习惯？”
　　他这大刀牌电动车的年岁久远，绿色油漆掉得没样子，坐不习惯也正常。
　　“不是。”许栩回神，径直坐到何椿章旁边，理所当然地道：“哥，我晕车。”
　　“没办法坐后面。”
　　晕车？电动车晕个什么车。
　　何椿章抿唇不语，只当是他体质特殊，慢慢开口：“行，那咱们挤下。”
　　本就是单人座，硬是被他们坐成双人份，两人又都不是矮个子，挤得肌肤相贴。
　　何椿章开着车都能感到身边人传来的体温，和块冰块似的，不升温反而给他降温。
　　夜黑灯暗，没什么人行走，许栩指路，何椿章顺着往前开。
　　结果，开到了自己家门口。
　　“你住在我隔壁？”
　　何椿章发愣，他小时候，他们邻居一家子就已经在城里定了居，逢年过节也不回来，没想到房子租得倒还挺快。
　　“嗯。”
　　许栩拢了拢黑色衣领，没有急着下车。
　　一句话也不讲，一个动作也不做，只盯着他看，面色复杂。
　　何椿章以为他是信息素紊乱被人看到有些难堪又不好开口，年纪小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会如此扭捏阴郁。
　　小孩子心事真好猜。
　　怪有个性。
　　何椿章跑下车，替他拉开褐色大铁门，双手一摆作出个四不像的王子礼，抬眸道：“许栩王子呀，请你快回去休息。”
　　夜色浓黑，许栩本只是贪恋这丝暖意，到了屋里又是空空寂静。
　　没想到何椿章说起话来颇有幼师风范。
　　王子，温言温语……像哄小孩子。
　　要不是秋初夜冷，他倒是很想和他多待一会。
　　他这邻居确实很有意思，很好看，也很……好闻。
　　许栩下车快步走到何椿章身边，面容因活动和交谈恢复些血色，不至于苍白无力，低头凑到他耳边细声细语：
　　“哥哥，好梦。”
　　何椿章有点无措，摸了摸被发丝撩拨的后脖颈，点点头，“哎，你也好梦。”
　　他一直看着许栩进了屋子，灭了灯，洗漱干净躺在床上依旧有些纳闷。
　　这小孩怎么爱动手动脚。
　　何椿章翻了个身，暗自思考。嗯，大概是omege的爱好。
　　多日连雨必有大晴天是北山的定律，艳阳高照，潮湿的被子和衣服迎来了解放日。
　　屋外光线直直透过劣质帘子，照得许栩下意识抬起手臂盖住眼睛，枕边手机也是响个不停。
　　昨晚只是清洗污泥就花费许久，眼下闻着依旧弥留脏泥气味，真是烦上加烦。
　　许栩伸手拿过手机，看到备注慢慢划了接听，淡淡地问：“有什么事？”
　　那边许久才有了回复，声音极小像是压着声线，“老板，你身体还好吧？昨天你那边突然没了声音，急死我了，幸好晚上你回了消息，不然我都得跑到北山了。”
　　“我没事，说重点。”许栩随口应下，拉开窗帘，看到沾满灰的手心，微微皱眉。
　　“事情倒是也有，就是许先生他……”
　　对面停顿了几秒，没有开口。
　　许栩细细擦拭指节，给对方下了安心丸：“只要照顾他就行，其他随意。”
　　“好，但是老板你单方面和公司解约，媒体舆论是瞒不住的，许先生醒了难免会知道，责怪你。”
　　许栩单膝点地，一边应和着对方的话，一边用手指感知大提琴琴身湿度变化，语气漠然，“公司毁约在先，我没有对此追究责任已经值得他们感恩戴德，难道还要谢他毁我前程的恩情？”
　　对面顿时没了声响，像是很认同。
　　“不用过于担心，爸醒了我会去找他。”许栩敛眸，“还有……抑制剂和模拟剂有些不够，麻烦你过几天替我拿来。”
　　“我的弟啊，你这当饭吃吗？那是半年量，都离开了为什么还继续打，都快成瘾了。”
　　“我有分寸和尺度。”许栩听到弟这个字眼，张张嘴反驳又回答：“……很有把握。”
　　“好，我这边结束就给老板送去。”得到肯定答复，许栩才轻“嗯”一声，慢慢地来了句，“谢谢，辛苦了。”
　　许栩挂断电话，照例擦拭琴弦每一处，微微垂眸抚拭琴身，他连基本的片断化练习都没有办法进行。
　　昨晚他无法照常练琴，只是心情烦闷去玉米地散心，稍微闻到周边alpha信息素时，脑袋昏涨，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堵塞感直冲额头。
　　皮肤滚烫，神志模糊，又暴躁易怒，难以平息。
　　然后，摔了个狗啃泥。
　　好在，遇到个好……哥哥。
　　许栩把琴放好，坐到院子里果实颓挂的石榴树下，身下的椅子清凉，坐着很闲适。
　　“许栩啊。”
　　“嗯？”
　　许栩闻声看头顶。
　　何椿章脚蹬在石榴树枝间，手扶着泛刺的青石头墙壁，上面长了几株扁皮仙人掌。
　　从下往上看，半个身子垂在外面。
　　许栩惊得猛起身，仰头喊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