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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亲国戚   巳时初 ...

  •   巳时初刻,端王府门前车马渐稠,宾客开始陆续抵达。
      花厅内,端亲王陈恒一身绛紫亲王常服,身姿挺拔,亲自携了陈子衿在门口迎候。陈子衿今日也穿戴得格外齐整,月白云纹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润,脸上始终带着分寸合宜的浅笑。
      最先到的,自然是至亲与位尊之人。
      礼亲王府的仪仗最为显赫。只见一位年逾花甲、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两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迈入花厅。老者身着一袭石青色五爪正蟒团花织金缎面长袍,领口与袖口镶着玄色云纹金边,腰间束着明黄色双龙抢珠玉带,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头戴紫金嵌宝束发冠,冠上镶嵌硕大东珠,两侧垂下赤金流苏。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这身沉稳厚重的朝服相得益彰,尽显皇室长辈的威仪与岁月沉淀后的尊贵。
      目光睿智而威严,正是当今皇上的亲伯父、世袭罔替的礼亲王陈永慈,兼领宗人府宗令,乃是宗室中辈分最高、权柄最重的老人。他身后跟着的,是他两位年纪与端亲王相仿的儿子陈景佑和陈景睿,两人身后又各自随着一位少年,约莫都比陈子衿年长一两岁,分别是陈添与陈放。
      “永慈伯父安好,景佑兄、景睿兄。” 端亲王陈恒率先一步,执子侄礼,态度恭敬而不失亲王气度。陈子衿立刻紧随父亲,躬身长揖,声音清朗:“子衿见过叔祖,见过两位伯父。”
      礼亲王陈永慈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陈子衿片刻,威严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虚扶了一下:“好,好。恒哥儿,衿哥儿瞧着是大好了,气色精神都比年前宫里见时强上许多。这就好啊!”
      他语带感慨,拍了拍陈恒的手臂,“先帝若在,不知该多欣慰。”
      陈景佑、陈景睿也笑着寒暄,态度亲切,让身后两位少年上前与陈子衿见礼。陈添沉稳,陈放稍显跳脱,但礼数也都周全。
      紧接着进来的是慎郡王陈永安一家。慎郡王是端亲王的堂叔,年岁稍长,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带着儿孙数人。
      他酷爱书画,在京中素有“贤王”雅号,向来不问政事,只醉心风雅。陈恒迎上,口称“永安叔父”。
      慎郡王笑呵呵地,先问了陈子衿身体,接着便兴致勃勃与陈恒低语起近日收得的一幅前朝古画,其儿孙们也一一与陈子衿相互见礼,氛围轻松。
      “王爷,辅国公府遣人送了厚礼来,道是辅国公因户部紧急公务,奉旨出京查案去了,无法亲至,特致歉意。”
      管家适时上前,在陈恒耳边低语。陈恒微微点头,对众人解释道:“禄族兄身负皇命,为国操劳,心意到了便好。”
      辅国公陈禄陈恒同辈的族兄,年纪相仿,且身居户部侍郎要职,是皇帝股肱,他的缺席众人皆表示理解。
      一阵环佩轻响,荣寿郡主携着幼子到了。郡主是礼亲王嫡长女,端亲王堂姐,衣着华贵,举止端庄大气,是京中贵妇典范。
      她身边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眉眼精致却略显苍白的男孩,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正是她与忠勇侯所生的独子李承佑,因体弱备受呵护。
      “恒弟,” 荣寿郡主笑容温婉,目光首先关切地落在陈子衿身上,“衿儿可算平安渡了这一劫,瞧着是稳重了。这一遭怕是吃了不少苦,但愿矜儿这苦不白吃,往后一路能顺遂如意!”
      随即她又轻推幼子,“佑儿,来见过你表舅和子衿表兄。” 李承佑有些害羞,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细弱。
      陈子衿含笑回应,见那孩子跟着母亲被带往内院女眷歇处时,仍时不时回头看一下他。陈子衿觉得他甚是可爱,又对他笑了笑。
      之后,宁王府世子陈武与康王府世子陈泽联袂而至。陈武已及冠,身材健硕,眉宇间有股英武之气,言行干脆;陈泽则刚满十岁,身量未足,却已显得文秀安静,跟在陈武身后。
      两人对比鲜明,确如外界所言,一文一武,昭然可见。他们与端亲王父子见礼,陈武声音洪亮,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朗,陈泽则腼腆些,但礼仪丝毫不差。
      此外,还有一些或近或远的宗室族亲、与端王府交好的勋贵世家携子弟陆续到来。每至一人,陈恒皆亲自为陈子衿引见,清晰点明来者身份、辈分、与王府的关系,言语简洁却切中要害。
      很多人都是原本拟邀名单上没有的。
      陈子衿始终保持着恭谨而不卑不亢的态度,行礼、称呼、应答皆依礼而行,偶有长辈询问病情或加以勉励,他也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毫无失礼之处。
      花厅中渐渐人声熙攘,香茗点心流转。陈恒立于其间,目光偶尔掠过从容周旋的儿子,见他虽大病一场,记忆有失,此刻于宾客间却举止有度,君子风度初显,心下那份“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骄傲便难以抑制地涌动。
      他面上依旧沉稳持重,但微微颔首的细微动作,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光彩,却将这份“与有荣焉”的心情泄露无遗。
      这场小宴,于他而言,不仅是冲喜,更是儿子重新踏入宗室社交圈的首次亮相。陈子衿的表现,无疑让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且添了许多光彩。
      正当花厅内气氛渐趋热络时,门房高声通传:“太子太傅沈公、礼部尚书沈大人到——”
      陈恒闻言,神色顿时一肃,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敬重与亲近,携了陈子衿快步向厅外迎去。
      沈家不仅是王妃沈兰英的母家,更是书香清贵、累代名臣之门,太子太傅沈渊是沈兰英的嫡亲叔父,礼部尚书沈策则是她的亲兄长,于公于私,分量都非同一般。
      甫一出厅,便见两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并肩而来。虽未着官袍,但二人步履从容,气度俨然,周身萦绕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清正端方之气,与满堂华服宗室相比,别有一种朗朗风骨。
      稍长者,便是太子太傅沈渊。他年约六旬,头发已见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平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常含一丝温煦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虽居帝师高位,却无半分倨傲,只觉渊渟岳峙。
      稍年轻些的,是礼部尚书沈策,陈子衿的亲舅舅。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沧桑些,据他母亲所说也不过至不惑之年,也就是才四十来岁的年纪,但他的鬓角已染满霜白,眉宇间有长期案牍劳形留下的深刻纹路,但眼神锐利明亮,腰背挺直,与身旁的叔父沈渊站在一起,气韵相连,年纪差距确不如辈分差距那般明显。两人皆是一身靛青或深褐的直裰,料子普通,却挺括洁净,浑身上下除了一枚玉质腰佩,再无赘饰。
      “沈公,舅兄!” 陈恒上前,执礼甚恭,尤其是对太子太傅沈渊,几乎是半子之礼。
      陈子衿忙跟着父亲深深揖下:“子衿见过太傅公,见过舅父大人。”
      沈渊呵呵一笑,连忙扶住陈恒:“老臣当不得端亲王如此大礼。”
      目光已温和地落在陈子衿身上,细细打量一番,颔首道:
      “嗯,子衿气色确实大好,观其步履眼神,沉静明澈,不似久病初愈之态,好,甚好。” 他言语间自带一股从容。
      沈策则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陈子衿,力道沉稳。他看向陈子衿的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严厉审视。
      “醒来便好。你母亲这段时日,心都快熬干了。日后当时时自省,珍重己身,不可再随性莽撞行事,徒增长者伤悲,方为孝道。”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却字字清晰。
      这时,两位少年自沈策身后走出。稍长的一位,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如修竹挺拔,着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夺目,眉若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毫无寻常少年的跳脱飞扬,反而沉静如水,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与内敛,仿佛一切喧嚣都无法侵入他的世界。他便是沈策次子,陈子衿的二表兄沈砚。
      另一位少年则与陈子衿年岁相仿,圆脸大眼,未语先带三分笑,显得机灵又活泼,是沈渊的长房长孙,沈砚的堂弟沈志。
      “子衿表弟。” 沈砚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拱手一礼,动作优雅至极,目光与陈子衿相接时,平静无波,却让陈子衿没来由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子衿!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好了!” 沈志则活泼得多,规规矩矩行完礼后,立刻凑上前来,熟稔地拍了一下陈子衿的肩膀,上下打量他,啧啧道:
      “就是感觉变了个人似的!往常咱俩见面,你早扑上来勾肩搭背了,现在怎么跟我堂哥似的,也学会这套装模作样的礼数了?板着个脸,怪不习惯的!” 他话语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陈子衿被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调侃弄得一怔,原主与这位表弟显然关系极近,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亲昵又直率的玩笑,只得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几位大人将少年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太子太傅沈渊抚须微笑,对端亲王道:“志儿顽劣,口无遮拦。不过,子衿经此一事,确实愈发沉稳知礼了,观其行止气度,倒与砚儿有几分神似了。是好事。”
      端亲王陈恒也笑着点头:“沈公过誉。子衿若能学得砚哥儿三分持重,我便心满意足了。”
      沈渊则瞪了自家孙子一眼,笑骂道:“你这皮猴,还好意思说?往日里就属你带着子衿胡闹的时候多。如今子衿都晓得进益了,你更该好好学着些,收收心!沈家满门,就属你最不知礼数!” 说得沈志立刻垮下脸,做了个苦不堪言的表情,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然而,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陈子衿却总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自己身上。他抬眼看去,正对上沈砚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
      沈砚没说话,只是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
      短暂的寒暄过后,王府中训练有素的丫鬟们便悄然上前,恭敬地将诸位宾客引往设宴的澄辉阁。临近晌午,该到的人皆已抵达,那些未能亲至的宗亲勋贵乃至宫中,也早遣人送来了丰厚贺礼。
      其中慈宁宫与乾清宫的赏赐格外显眼,太后赐下一套羊脂白玉的文房用具并几匹罕见云雾绡,皇帝则赏了一柄嵌宝镶玉的如意和数匣珍稀药材,恩宠之意不言而喻。
      宾客到齐,端亲王陈恒便携陈子衿一同前往澄辉阁。阁内早已布置妥当,因是家宴,除却遵循男女分席的基本礼制,设用一架紫檀木镶琉璃的十二扇大屏风巧妙隔开,其余繁琐礼节一概从简。各家晚辈都随在自家长辈身侧落座,气氛较之外间正式宴饮更为随意亲切些。
      陈子衿随着父亲在主桌坐定。
      这一桌除了端亲王父子,便是礼亲王、慎郡王、太子太傅沈渊、礼部尚书沈策等最尊长的几位。沈砚与沈志作为沈家子弟,亦坐在沈策下首,与陈子衿相隔不过数人。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笑语晏晏。王爷与诸位长辈谈论着朝野趣闻、书画风物,偶尔考较一下席间晚辈的学问,气氛融洽热烈。陈子衿端坐父亲身旁,举止合度,对于长辈问话恭谨应答,面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然而,面对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看了一圈,只接触到几次沈砚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放肆,甚至可以说极其克制隐晦。从未长久停留,总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扫视。
      但陈子衿从小在极为特殊的环境中长大,对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与他人视线的感知,早已变得有些敏感。那道目光每次落下,都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却恰好拂过他最警觉的神经末梢。
      它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抽离的、冷静的审视意味,并非好奇,也非善意或恶意的打量,更像是一个严谨的学者在观察一件突然变得“不同”的熟悉标本,试图找出那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变量。
      陈子衿感到脊背那层薄汗始终未干,反而在喧嚣温暖的宴席环境中,生出一种冰凉的粘腻感。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碗碟上,专注地咀嚼,适时地微笑,回应父亲的低语。
      可他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分裂开来:一部分应付着眼前的宴席,另一部分则像高度警戒的雷达,紧紧锁定着斜后方那个沉静的身影。
      有一次,当沈志凑过来低声与他说了句俏皮话,他转头回应时,眼风恰好掠过沈砚的方向。只见沈砚正执箸夹起一片笋尖,动作优雅缓慢,眼帘微垂,似乎全神贯注于食物。可就在陈子衿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沈砚那浓密睫羽下的眼眸,极快地抬起,极其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陈子衿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闪而过的微光。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与探究。
      陈子衿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与沈志继续说话,指尖却微微发凉。他意识到,这位气质超凡的表兄,恐怕不仅仅是在疑惑他病后的“稳重”。那目光太过穿透,仿佛能窥见这具躯壳里某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异样。
      宴席在继续,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每个人。唯独陈子衿,坐在父亲身旁这最受瞩目的位置,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透明的隔离罩中。
      罩外是真实可触的亲情与热闹,罩内则是他独自面对的一道沉默而锐利的审视。这审视来自血亲,来自一个本该最无威胁的同龄人。
      看着沈砚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年轻侧颜,陈子衿忽而将背脊挺直,自嘲般的笑了笑,讥笑一瞬即逝。
      陈子衿不相信沈砚跟他一样的年纪能看清他的本质,也不相信沈砚一个思想守旧的古人能看透他的灵魂,沈砚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他一样放现代也就是个高中生。
      就算他是天才,是神童,再怎么天资聪颖,颖悟绝伦,也不会想到他已经魂死重生,现在的灵魂来自未来异世时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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