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送喜酒

4、庆贺 时间如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陈子衿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
　　陈子衿失忆的事情，在他向端王夫妇坦白的时候，端王就进宫告诉了皇太后和皇帝。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被王妃重新拎出来敲打了一番，一来是怕府里会出些个胆大妄为的奴才，趁陈子衿如今性情大变，做出奴大欺主的事。
　　二来是让陈子衿重新认一下府里的管事婆子，丫鬟小厮等，以后在府里也能重新方便行事。
　　这两个月里，李院使每隔十日便来复诊一次。最后一次来时，春阳正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陈子衿伸出的手腕上。李院使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许久，诊完又细细观了他的面色、舌苔，最后才抚着下巴上那缕银白长须，眼角堆起欣慰的皱纹。
　　“脉象从容和缓，尺脉沉而有力，气血已复，阴阳调和。”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世子根基原就好，此番大病竟真未落下寒湿或虚损的病根，实属难得。从今日起，那些苦药汤子不必再用了。”
　　侍立一旁的王爷陈恒与王妃沈兰英闻言，对视一眼，俱是喜色盈眶。陈恒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松开，掌心竟有细微的汗意。沈兰英则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儿子微凉的手，指尖都在发颤，仿佛直到此刻，悬了数月的心才真正落回原处。
　　“只是，”李院使又温声叮嘱，“病去如抽丝，日后还需徐徐图之。老臣会拟几个药膳方子，平日让厨房炖些黄芪当归乌鸡汤、山药茯苓粥，固本培元即可。”
　　李院使走后，端王府仿佛被注入了久违的生气。端亲王当即吩咐管家筹备一场小宴，王妃更是亲自拟定菜单，连装饰的玉堂春都要选开得最盛的那几盆。他们的喜悦如此真切而具体——那不仅是庆祝儿子康复，更像是在恐惧的漫长黑夜后，重新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该好好热闹一番，给衿儿冲冲喜，也去去这些时日的晦气。”
　　沈兰英为陈子衿理了理衣襟，眼中水光潋滟，“你病着的时候，宫里太后和皇上不知惦记了多少回。”
　　此言不虚。陈子衿卧病的日子里，慈宁宫与乾清宫的赏赐几乎未曾间断。
　　太后遣人送来百年老参时，特意嘱咐：“告诉衿儿，好生将养，莫思虑劳神。”
　　皇帝则赐下南诏进贡的暖玉枕，道是“安神益气”。
　　宫使往来端王府的频次与关切之细微，远超寻常君臣之道，陈子衿看过许多历史书，但多半历史记载都是残酷的皇权之争，难得见这样周全的圣眷。
　　陈子衿能隐隐约约感知到那来自宫廷最高处的照拂，并非全然出于政治权衡，更多是一种近乎家族长辈的牵念。
　　这份牵念的根源，他想多半源于他自小在太后膝下承欢的情分，更源于他那位皇祖母的教育，他父王从一开初就是皇帝的拥护者，到如今看来也从未动过二心，全心全意的助皇帝安定江山。
　　只是，在无数个宁静的夜晚，当王府沉入梦乡，陈子衿却常常辗转。他会披衣起身，推开窗，望向庭院中那棵参天古柏。月色如霜，洒落枝桠，恍惚间，他似乎能看见一位慈蔼清癯的老者，背脊佝偻，含笑注视着他。
　　“祖父，”他在心底无声诉说，如同这两个月来许多次梦境中的呢喃，“孙儿来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这里……孙儿有了尊贵无比的身份，还有疼我的父亲，爱我的母亲，还有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堂姐妹。虽然我还没见过他们，但孙儿在这里也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家。父亲母亲很疼爱我。”
　　“我有时仍觉恍惚，分不清庄周梦蝶。可他们的欣喜那样真，担忧那样深……我开始觉得，留在这里，承欢膝下，安稳度日，或许便是天命予我的奇遇与归处。”
　　“不知祖父去了何处？也能有孙儿这边奇遇吗？会重新拥有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吗？”
　　“孙儿希望祖父也能去到一个有爱的家庭里面，一生幸福，不再劳碌奔波，能够一生平安喜乐，安度晚年…”
　　夜风拂过，古柏枝叶沙沙作响，如慈祥的回应。陈子衿深深吸了口气，将眼中的酸涩尽数憋回去，安静的享受空气中弥漫着春夜花草的清香，以及王府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
　　明日王府里就会有专门为他而设的小宴。
　　而他将坐在那里，接受那些毫无保留的关爱，开始真正以“陈子衿”的身份，拥抱这场命运慷慨赠予的人生。病痛已成过往，未来如同窗外渐次点亮的星辰，虽仍有未知，却已铺展开一片值得期盼的柔和光辉。
　　“世子…？”
　　陈子衿还倚窗出神。
　　直到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停在身侧，方才将他从渺渺思绪中牵了回来。
　　来的是原来的“他”身边的贴身小厮，叫长喜。
　　陈子衿身边原本有六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和小厮，他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伺候，就跟王妃商议，只留了面相好又与自己年龄差不大的两个人。
　　个子比他高一点，眉眼英武气足一些的叫长青。个子矮一点，脸蛋圆润，憨里憨气的叫长喜。
　　白日里还会有个叫果雨的丫鬟伺候他，主要是替他梳头挽发，因为长青和长喜两人不会。
　　他自己是可以梳的，但王妃说他梳的头发有失礼仪，出门不好见人，所以最终依旧留了果雨在他房里伺候。
　　夜里，长喜和长青会在外间轮值，今夜刚好是长喜。
　　长喜一进来就说他，当然言语里是恭敬的，道：“世子，怎地还未歇息，夜里寒凉，可别再染了风寒”
　　说着便进屋，给他找了件厚一点的大氅披在身上。
　　陈子衿还有些不喜欢被人伺候，依旧笑着跟他说谢谢。
　　长喜每次听了都要傻兮兮地笑：“世子又说谢了，都说多少回了，世子是主子，奴才照顾主子天经地义，在外面可不能这样谢奴才，会叫人看世子笑话的。”
　　陈子衿也知道这理，他已经在尽量适应这种身份差距带来的影响，只是生为现代主义社会思想的人，在人人平等的时代里他也足足生活了十七年。短时间内确实无法做到一步登梯，做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见陈子衿闷不吭声，眼神里又有着几分忧思，长喜便问道：“世子睡不着是在想明日的宴会吗？”
　　陈子衿无法说出心里的思念，只能点了点了掩饰情绪：“是有点，谁也不认识，怪失礼地…”
　　长喜却咧嘴一笑：“有王爷在您身边呢，而且世子您身份尊贵，别人只会上赶着捧着世子，哪会在意世子是否失礼？”
　　“再说这喜宴，本来就是家宴，也不会请那些不相干的外人，王爷王妃张罗这宴，一则是庆贺世子贵体安康，借此喜庆驱尽余晦；二则……”
　　长喜话里透出几分周全的意味，“也是趁这宴席的当口，将京中该见的人物再聚一聚，旧识可重温情谊。”
　　长喜又接着细细禀道：“拟邀的名录世子不也已经看过了吗？到时候对照记一下样貌便是。席间礼仪、席位安排，自有王府长史提点，世子无需过分劳神，只当是散心会友便好。”
　　“宴设在后花园的“澄辉阁”，那儿敞亮临水，最是雅致……”
　　见长喜话没有结束的意头，陈子衿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坐会床上。
　　“知道了，太晚了你快去睡吧，我也睡了。”
　　陈子衿躺上床了，作势拉起被子睡觉。
　　“是，世子…”
　　长喜撅了撅嘴，止了话，绕过屏风，去外间小榻上休息，本来他们是在门外廊下轮值的，陈子衿跟王妃说屋子太大了，夜里总觉得害怕，所以让他们守夜改到睡外间那张小榻。
　　王爷和王妃本来就宠他，现在他大病初愈，更是能满足的都会尽力满足他。当然，陈子衿也没什么想要的。他只是不想看到夜里门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这总会让他响起那些个没有祖父陪伴的夜里，自己独自守着一间瓦房的孤寂。
　　这一夜，陈子衿难得没有做梦，一夜好眠。
　　宴会当天。
　　天还未透亮，王府便已苏醒。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话音、器物轻碰的响动，如潮水般在各处院落浮动。陈子衿陷在沉梦里，忽觉身上一凉，锦被被轻轻掀开，有人轻声唤着“世子”。
　　他蹙着眉，下意识地将脸往残存暖意的枕间蹭，含糊嘟囔了一声：“祖父……”
　　“世子这是梦到什么了？”耳边传来长喜的嬉笑，“仔细看看，小的是谁？”
　　他的贴身小厮长喜。
　　长喜那笑声泛着傻气，终是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陈子衿勉强睁开眼，透过惺忪的视线，看见那张熟悉的笑脸围在床前。他骨碌一下从床上起来，由着长喜和给他，更衣、佩戴玉饰。
　　果雨在他穿戴好后，进来给他梳头。
　　他像个精致的偶人，目光空茫地望着铜镜中那个被华服珠玉逐渐装点起来的身影，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待收拾完当，他便和长喜一起被引着去寻端亲王。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迂回的长廊与复道，他才惊觉这王府竟是如此深邃广大。飞檐斗拱掩映在晨雾与初醒的草木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处湖面水光潋滟，岸边点缀着精巧的水榭。一种陌生的、属于权势与财富的宏大感，无声地包裹了他。
　　这两月他都在自己小院里静养，这还是头一次走出来，正视这片宏伟的工程。再一次佩服古人的智慧的巧夺天工。
　　经过晨曦微露的王府庭院，前往母亲沈兰英的正院。
　　领路的丫鬟步履轻悄，绕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林时，指向西边两处相邻的、略显清静的院落，低声提醒：“世子，那边是两位侧妃娘娘的住处，平日若无事，不必过去请安。”
　　这提醒让陈子衿想起长喜先前与他说过的事情。
　　长喜说，王爷与王妃是少年夫妻，情谊深重。王妃生世子时遭了罪，太医断言此后子嗣艰难。太皇太后心疼王爷子嗣单薄，又顾及皇家体面与王府传承，亲自做主，选了两位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官家女子抬进府做侧妃，为的是开枝散叶。
　　圣旨与长辈之意难违，端亲王陈恒只得接旨。
　　可这位王爷，偏是个痴情至性的。他将两位侧妃安置在僻静的西侧院，份例供奉一概按制，甚至略厚几分，以示尊重，却从未踏足其房中。多年来，两位侧妃如同府中两位特别的客人，被妥善供养，却也仅止于此。
　　此事当年在京城贵胄间不免有些私语，但端亲王以战功立身，以刚直闻名，更兼与圣上亲厚，倒无人敢妄加置喙。太后与皇帝知晓内情，也只是叹一句“陈恒执拗”，终究怜惜他与王妃情深，默许了他这近乎抗旨的“怠慢”。
　　此刻，陈子衿的目光掠过那两处规整却似乎缺乏生气的院落檐角，心中泛起复杂的感慨。这感慨里有对父亲孤执的些许震撼，有对母亲被如此珍视的欣慰，亦有对那两位女子漫长寂静人生的怅惘。
　　正院则是另一番光景。
　　尚未进院，已闻得淡淡檀香与清晨花草湿润的气息交融。院中仆妇丫鬟各司其职，洒扫、汲水、修剪花枝，动作利落却无匆忙之声，见到他纷纷含笑行礼，眼神亲切自然。这里流动着一种松弛而温暖的生机，与西侧院的规整寂然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前厅等候。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家具光润沉稳，多宝阁上并非全是古玩玉器，反倒穿插着几件孩童拙朴的陶艺、一卷磨损的弹弓，透出家常的温馨。窗外竹影摇曳，雀鸟清啼，更添宁谧。
　　“世子稍坐，王爷和王妃刚起，正在梳洗。” 王妃身边得力的秦嬷嬷亲自端来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笑容慈和，“王妃特意吩咐，早膳就在这儿用，都是您素日喜欢的。”
　　话音刚落，已有丫鬟端着黑漆描金的食盒鱼贯而入。不多时，黄花梨木的圆桌上便摆开了：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两样精致酱菜，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鸡丝粥，还有一小碗奶白色的杏仁酪，并几样刚出炉的酥软点心。餐具是细腻的白瓷，衬得食物越发诱人。份量不算奢华，却样样透着用心。
　　陈子衿安静坐着，耳中能隐约听到内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是父亲低沉的说话声，母亲轻柔的应答，还有丫鬟们服侍时衣裙的窸窣和水声。这些声音模糊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平凡却又极为珍贵的家庭晨起图景。没有刻意表现的亲密，却在日常的每一个呼吸里，渗透出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深厚默契。
　　他捧着那盏杏仁茶，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目光再次掠过桌上为他准备的早膳，又望向内室方向。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王府，这样一种近乎异常的专一深情。
　　内间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端亲王陈恒率先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仅用玉冠束发，眉宇间尚带着刚洗漱后的清润。
　　紧随其后的端王妃沈兰英，着一袭藕荷色对襟长衫，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温润的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面容柔和。
　　两人目光齐齐落向前厅，见陈子衿正襟危坐在桌旁，面前的碗筷洁净如初，那些冒着温热气息的餐点丝毫未动，显然是在专注等待他们。
　　沈兰英脚步一顿，眼底迅速漫上心疼之色。她几步上前，未语先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陈子衿的额头，又顺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
　　“衿儿怎么傻等着？”她的声音柔软，带着怜惜，“你从前随性的很，以后也可以一样随性……”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发梢停留，语气越发温和，“在家里，在爹娘跟前，只管自在便好。府里就你一个孩儿，上头也无严厉长辈需你日日定省，我和你父王，从不求那些虚礼，只愿你快活康健。”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菜肴，又添了句：“下次若饿了，便先吃些垫着，不许空等，仔细伤了脾胃。”
　　这时，陈恒也已缓步走近。他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沉稳如古潭，却在不经意流泻的晨光中，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赞许。他在主位坐下，提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径直夹起一只饱满的虾饺，稳稳放入陈子衿面前的白瓷碟中。
　　“你母亲说的是。”陈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笃定，“家中无需外头的规矩掣肘。用饭吧。”
　　沈兰英也随之落座，笑意盈盈，亲自盛了一小碗鸡丝粥，推到儿子手边：“尝尝看，今日这粥火候可足？”
　　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陈子衿依言动筷，虾饺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这是他从来不曾吃过的美味，鲜得他连舌头都想一起吞下。
　　吃着吃着他又挺想哭的，但最终还是生生憋住了。只是还是忍不住会遗憾，他的祖父一辈子都没有尝过这样的美味。
　　陈恒虽不多话，却不时将远处的蟹粉小笼、酥点等移近儿子这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用着粥。王妃更是时不时轻声询问：“可合口味？”“要不要再添些杏仁酪？”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光束中微尘轻舞，静静笼罩着共坐一桌的三人。碗筷偶尔轻碰，发出悦耳的脆响；低声的交谈、关切的询问与简单的应答交织在一起，并无多少热闹言辞，却自有一股暖流在沉默的间隙与对视的眼眸中静静流淌。桌面上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这份“家”的实感越发清晰可触。
　　陈子衿慢慢吃着，感受着口中食物的温度，更感受着这份毫无压力、全然接纳的宠爱。
　　父亲沉默的关切是山，母亲絮叨的疼惜是水，山水环绕间，是他可以全然放松休憩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