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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台 ...

  •   温以诺来时便看到这幅景象:一身白衣的男子闲适地轻挑灯芯,看起来不染霜雪,君子如玉,但脸上的一副狰狞的鬼面却又破坏了清冷的表象。一念仙,一念魔,莫过如此。
      看着对面戴着鬼面的男子,温以诺一时有些恍惚。雅间里烧的上好的松竹香好像让温以诺一下子回到无数年前的那个冬天,温以诺看着熟悉的布置,内心酸涩。温以诺咽下即将说出口的“师兄”,双手作揖:
      “青云山第十七掌门温以诺拜见殷楼主。”
      殷长风像是才看到温以诺一样,缓缓放下手上的木棍,淡淡地笑了声,声音温润如玉:
      “当不得,温掌门远道而来。倒是殷某失了礼数,未曾远迎。”殷长风环顾四周,似乎是觉得这屋子太空荡,微微皱了皱眉,看着还在呆站着看着自己的温以诺,一时失笑,“温掌门,你……”殷长风本还打算说些什么,但注意到温以诺微微垂下的头,那模样,像极了赌气的小孩。
      殷长风纵有千言万语,终归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雅间里两人一坐一立,简陋的雅间里仍然是那么空旷,静谧的空间里,那年腐朽的气息似乎也在这闭塞的的空间里流动。
      那个冬天,没有风。
      温以诺低着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气味和……本该是熟悉的人。但温以诺从没有忘记,他的师兄早就死了,死在那个没有风的冬天。
      ……是你吗?师兄。
      “师兄…”温以诺忍了忍,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很小的一声,但在狭小的雅间里足够震耳。
      至少殷长风是这么觉得的,那声“师兄”像是一下子震进了他的心里,当初为人的情感裹携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一个念头无端升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让他的小诺这么难过。
      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是为他点一盏平安灯的小师弟啊。殷长风那久久荒芜的记忆里,忽的又浮起了些——同样简陋的屋子,那个不大的小孩子偷偷为他请了一盏平安灯,之后的三个月里每个夜晚偷偷起来祝祷,还自以为他没发现。
      罢了,就是个孩子。
      那就先这样吧。就…这样吧。
      殷长风解下鬼面,露出了有些苍白的脸,那一双平日里冰冷的竖瞳此刻溢满了温柔。
      “……小诺,过来,让师兄看看你。”

      安顿好那个小哭包师弟后,殷长风才换下一身白衣,他看着一旁的白衣,抬手让安义收下去。安义收起衣服,正要退下,忍了忍还是开口:"主子…小心温掌门。"
      殷长风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
      温以诺,现青云山掌门,原青云山外门弟子,继任不过三天,便迅速幽禁前掌门许现,又以雷霆手段整顿一干长老,其动作之迅速,手段之残酷引起一众哗然。
      青云山无论现在如何,这个温掌门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温以诺是他的师弟不错,但这个温掌门就不一定是了。
      殷长风再明白不过了,他与他都变了,无论是身份,还是心境。
      且先看着,找找马脚。
      殷长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青云山的事暂且不提,还有一个事在等着他呢。
      而且,兴许便是那位。
      殷长风想起和温以诺见面后不久,中途方叔急匆匆赶来的动静以及再三的求见。
      只是他当时台子已经搭好了,断没有中途离场的道理。只得屡屡回拒,推说稍后去寻方叔。
      那位温师弟也是体贴,快速的进入状态叙完了旧,就言道让他去办事,如若不是他提前查过,他也许当真会以为,温以诺还是以前那个为他请灯的小师弟。
      所以……殷长风把思绪拉回现在,方叔一贯谨慎,有什么值得他那么……等不及。
      是等不及,还是等不了?
      “等下。”殷长风看向一旁老老实实要走的安义,问,“方叔中途来时,可否和你说了什么?”
      “未曾,属下问过一句,但方大总管说兹事体大,要等您办完温掌门这件事后,亲自和您说。”
      “以及,属下当时在方大总管身边还见到一位贵气十足的陌生男子。”
      殷长风品了品,陌生男子,兹事体大……
      “方叔他现在在哪儿?”
      “据方大总管先前方向,许是去了西南角的兰西阁。”
      殷长风颔首,示意安义看好屋里的温以诺,即刻动身。
      飘忽风雨,果是变数。

      云初拍卖楼的主楼明面上足足有五层,其内部也不是外人所想象的金碧辉煌,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大气。而相较于二层的藏书地,三层的拍卖场,四层的茶馆,五层的交易所,一层就显得空旷许多。除了临近门口的一个长长的柜台和几个小厮以及一些桌椅就再没什么了,但实际上一层的人却是最多的。
      一层空旷,几乎一眼望的几乎到底,但明枪最是易挡,所以是交朋友的绝妙场所。至于谈的高兴了,便会有一人做东,到那四层的茶馆包间去品上两杯上好的春茶。而谈的不爽利,也自是不能直接打起来,若是能遮掩倒也罢,可真要上头了谁又能管什么遮掩不遮掩,到头来鸡飞蛋打,怕是只能上了这云初拍卖楼的黑名册,再进不得此地。这一点上,无论哪个人及其家族,都是得不偿失。
      是以,一层确实是个好地方,至少不用担心书架旁的暗箭,茶水里的蛊毒以及不识好歹的抢货之徒,即使能到这里的人大多不怕什么弯弯绕绕,但一层无疑是最省心最效率的。
      而木兮,自进来后,也留在了这样一个除了有点吵几乎没有什么弊端的绝妙场所。至于他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木兮当然进不来,但缘木公子这个顶级傀术师的身份自然能为他够到一张邀请书,想到此,木兮才觉得初一那老头子还有在干一些正经事。
      不过,现在的话,还是先看看这位蝴蝶小姐又要干什么吧。
      “缘木。”胡穆娅有些不满地伸手在半天没说话的木兮眼前晃了晃,看他转了视线才委委屈屈地说:“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嘛~有小女子我好看?奴家等你等了那么久,可把你盼来了~你就疼疼奴家嘛~”
      正撑在木兮的一旁小桌的女子,一身红装,一个蝴蝶样式的簪子将其满头秀发束起,额头上火红的花钿更衬的其艳丽,谁见了不叹一句佳人似火,只不过让人揪心的是:佳人一张小脸紧紧皱着,委委屈屈的看着她一旁的青衣男子。那男子却是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可真是直叫人对那男子报以谴责的目光,但往往在触及到那青衣男子的冰冷的眼神和俊美的脸还是悻悻收回了目光,只得在心里感叹。
      真是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
      作为一旁人眼中的“无情流水”,木兮则是见怪不怪的听着一边胡穆娅从控诉,到哽咽,再到哭嚎的三重奏,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这“流水”是委实无情,然“落花”却没打算就这么善罢甘休。
      那头的胡穆娅见木兮丝毫没有反应,面上的哭嚎顿了会。不过她胡穆娅可不是什么轻易放弃的人,她想了想,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沉了沉气,正要撒泼打滚,没脸没皮的喊出那句“奴家可真是命苦啊!竟遇到这么个负心汉!”时,就见一个包裹从天而降。
      好家伙!
      胡穆娅急急刹住嘴,免得一时不慎失去这泼天的富贵,转而迅速的接住包裹,在看到里面的紫黑色小人偶时眼前一亮,这颜色,莫不是……胡穆娅一想到此恨不得五体投地,以头抢地,抓心挠肝的询问时,那“无情流水”似乎是料到了什么,提前开口:
      “上好的紫檀木,够你去整几次你说的那人了。”
      “天!紫檀木……缘木公子!小女子无以言谢,唯有……啊呸!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不是!我是要说太谢谢缘木公子了!”
      木兮看了看还在感谢他的人,想起近半年的遭遇,一时磨了磨牙。这小家伙,不知是要夸她毅力惊人,还是要夸她那老爹势力感人。总之,这木傀也是给了,只盼她和她老爹再不要总是来找他才好。
      “还有,我不是你的佳人,现在……”木兮指了指门口。
      胡穆娅自是知道自己的行径,忙说:“我晓得的!让我滚是吧,麻溜的!有缘再见了啊哈哈哈——”
      木兮看着大笑着飞快奔出拍卖楼的胡穆娅,也因此成为一路上备受瞩目的“佳人”,暗道幸好他在某人开始“唱戏”的第一句后就设下了结界,才避免了被无数人当猴围观的结局。
      还有,不得不说,那位她要整的人,怕也是位神人了。
      身边的“老戏骨”走了,世界似乎也清净了,木兮并没有撤去结界,而是轻阖双眼,靠在拍卖楼特供的极其舒适的椅子上,一边听着小白给他转述来来往往人的信息,一边释放出无形的傀线探查拍卖楼。
      屏障。
      空间。
      灵器。
      结界……
      木兮也是第一次来这一十五年一度的云集会,对他来说,拍卖楼里一些实质或虚妄的事物都是无用的东西。这次若不是小白罕见的感应到了那块木头,这次云集会他也当像以往一样,看着四面八方的收到邀请书的强者——如果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话——入住一个又一个客馆,或人,或灵,或魔,也许是只身赴会,也许是组队前来。
      在云初拍卖楼这样一个地方,他们或得偿所愿,或败兴而归,最后,当他们抱着他们所得到、所争夺的东西,走出那扇大门,所有欲望与不甘又再次深埋地底,再一次成为普通人眼中的无法企及的仰望者。
      而托初一那老头子的福,木兮自缘木公子的名号响了以后,到了时候也会收到一张邀请书,邀请书不可遗弃,不可转借,不可买卖,过了一定时间自然会消失,对于木兮来说就是个三十年短暂一见的“老朋友”。
      说实话,这个邀请书倒是有点意思,木兮忽的想,要是像以前那样无聊,他没准还会去研究研究,但现在就罢了,事有急缓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思绪回转,木兮看着傀线探查到的影像:这里也确实像他想象的一样:混乱,欲望,处处皆是假面,道道都是阴谋,多见不怪,不足为道。但好似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人,就比如那个饶有兴致把玩着他放出去的傀线的……人?就姑且当做是人吧。
      那人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不仅把他的傀线与主体分离,还将其揉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而最有意思的一点,那人竟然没一下将他的傀线全掀了,要知道,傀线这东西,市面上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可遇不可求。
      那人是真的善良,还只是……示威?
      其实都没有什么,无论是善是恶,他从来不是那个束手就擒的一方。
      木兮并没有再去往那边多探查,一是他也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二是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事实上,若是有位高深的卦术师在此时此刻恰好来看的话,就比如木兮他那被迫认的师父初一,就会发现他们彼此交错的命线以及……尽头的一道死线。
      命运高悬于头顶,千万年来一直如此,然近百年来,改命之人却是繁不胜数,就连现在的卦术师,也只是在看一个没有变数下的九九成可能的未来。
      在这个诸神陨落,末法凋零的时代,命运的丝线早该回到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生灵手中。
      任何时候,无论结果,前方,总是属于不屈于命运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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