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银锁匙

3、情人 反正情人该

　　罗塘卫生所，诊室内，阿平追问大夫，“他真的失忆？什么都不记得？”
　　大夫无奈，“还能有假？姓名、住址、年龄……连现在哪年哪月都不知。喂，人是你救的，你要负责，先缴费再出院，不然我追到你家去。”
　　阿平挠头，扭脸看向病房，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男人半坐在病床上，上身缠满绷带，露出的躯体块垒分明，肌肉线条明显。
　　“失忆要怎么治？”阿平问。
　　“治不了。”大夫一口回绝，翻看桌上病历，“就算在省会，失忆也是疑难杂症，何况乡下。我连病因都很难确定。反正不影响生活，算他倒霉啦。哎，我还没登记他名字呢。”
　　阿平犹豫了下，“叫徐海吧。”跟他姓徐，人又是在海边捡到的。
　　大夫提笔唰唰写好，抬头，表情变得严肃，“他两天后就能出院。我提醒一句，这人纹身满背，又是被利器砍伤，我看啊……”他声音低了些，“不是什么好人。趁早把他打发走啦。”
　　那副纹身图又出现在阿平眼前，一尊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恶鬼像盘踞在宽阔脊背上，周身萦绕着繁复的火焰纹。然而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肩到右侧腰际，将这尊恶鬼斩成两半，破坏了它足以威慑众生的美感。
　　阿平感谢了大夫的好意。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男人表情轻松，一点没有作为弱势群体的自觉。他盯着坐在床边的阿平，那目光倒让救人者有些不自在，“名字挺好的，不用改。”
　　阿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登记完才想起来应该问你的。”他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
　　徐海觉得这笑容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百合。
　　自己在哪里见过百合呢？
　　他试图回忆，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阿平拉开窗帘，晨曦洒下，为露台上绿意盎然的植物披上一层金纱，雪白的花瓣犹带露珠，脆弱到近乎透明。
　　他从没想过丹港的早晨会如此静谧。
　　之前他和荣哥都是深夜回家，匆匆洗漱之后，倒在相邻两张床上不省人事，晌午太阳晒屁股才起，那时楼道里已经十分热闹。若是运气不好，也可能睡下不久就被隔壁两公婆突如其来的骂战吵醒，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言辞之恶毒叫阿平听得目瞪口呆。

　　昨晚阿平想等郑乾回来，谁知喝了那碗汤后，困意不断上涌，眼看时针走到两点，他还是撑不住上了楼。
　　柔软如云的丝被让阿平感觉自己真的躺在云上，梦中忽然下坠，他惊醒，意识到身在何方后，又慢慢陷入深眠。
　　睡睡醒醒，折腾到早上。
　　现在他该干什么呢？

　　郑乾在独立屋前下车，让阿鬼回家休息。
　　一年多了，兄弟几个首次聚齐，免不了一番叙旧。尤其是欢喜，练拳辛苦，林豪又下令不准对他多言，以至于临返港时才得知郑乾出过事，一直可惜没法亲手把那几个老家伙同二五仔打死，饮多几杯，便嚷嚷要与刀仔俊切磋。刀仔俊欣然应战。
　　二人搬开桌椅，摆开架势。林豪在旁边鼓掌叫好，阿鬼也饶有兴趣，打到精彩处简直眼睛发亮。
　　郑乾与文叔对坐，谈古论今，闲话家常。脑子里却在想与和图胜开战一事。
　　刀仔俊挑衅肥强，是他授意的。一是因为和图胜坐馆招摇与死掉的金牙杰有勾结，二是为了给刚回港的欢喜一个立威的机会。走了一年，直接叫欢喜守堂口怕是有兄弟不服，干脆打片新地盘出来。
　　肥强场子被扫，不到一小时，招摇就托人递话，想跟他谈一谈。郑乾借口今天给欢喜接风，约了明日见面。
　　明目张胆的轻慢，招摇不还是要忍，谁让和图胜势不如人呢。

　　那厢欢喜与刀仔俊打过一场，刀仔俊落败。他一身功夫大半都在刀上，论拳脚确实不如欢喜。他去饮茶，换早已手痒的阿鬼上场。
　　文叔自称年纪大，熬不得夜，拍拍腿，起身，慢悠悠上了楼。
　　木板咯吱咯吱，脚步声渐轻。
　　郑乾忽然想到阿平，不知此时睡了没有。他有些后悔没叮嘱阿鬼叫他早些上床。
　　心念一动，他走到厅堂角落的电话旁，拨了个号。
　　“喂，安娜……”
　　“……在睡觉？”
　　“不用，别打扰……”
　　挂断电话，郑乾回首就见林豪正望着这个方向，一脸“尽在不言中”。
　　“大佬，急的话就回家嘛。”林豪走过来，笑嘻嘻道，“他们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别让阿嫂独守空闺，一个人好寂寞的。”
　　郑乾瞥他一眼，倒也没纠正林豪称呼，没好气道：“多管闲事。阿鬼要输了，怎么没看你上去帮手。”
　　林豪是抱着试探的态度来搭话的，见郑乾没有不悦，心下一定，爽朗道：“我食脑的嘛。打就不够打，出主意是最在行。——真不回去？”
　　郑乾摇头，又点头。
　　他本来的打算是通宵后在文叔这小睡一下，下午直接去见招摇。不过阿平在家，还是回克林道吧。

　　推开大门，竟然听到好几个人在吵架。
　　郑乾皱眉，走近几步，原来是客厅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电视是当初他买下独立屋时配备的，从来只拿它当摆设，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阿平大概听到身后脚步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与郑乾四目相对。
　　“你……你回来了。”
　　阿平干巴巴挤出一句。屏幕里播到下一场戏，有人在哭。他有些慌张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影像骤然消失。
　　“不看了？”郑乾看看阿平，“有喜欢的带子就叫外面的人买回来。整日杵在花园做雕像也很闷的，让他们跑跑腿啦。”
　　这话像是要他住很久一样。
　　阿平一呆，准备好的话打了个绊才说出来：“郑生，你还没讲找我有什么事……”
　　才开头，阿平就停住了，因为郑乾的面色很明显不太好看。难道郑乾要他自行领悟并主动提出帮忙？他哪有那么聪明！
　　而且想来想去，除了违法犯罪，阿平也想不到郑乾绑他来干什么。
　　他跟郑乾只见过一面而已。
　　昨晚是第二面。

　　郑乾还记得那天，在饶城的巷子里，阿平望向他时受伤的眼神，仿佛他背叛了他。
　　回到旅馆，凌乱房间里已经没有了阿平的踪影。他走得匆忙，剩下一些不重要的小物件搁在原处。桌面上留下一封短信，只说自己走了，不必寻找云云。字迹十分潦草。
　　环视着空荡荡的房间，郑乾气得笑出了声。
　　枉他仍念着救命之恩与这段时间的情谊，打算带人去丹港过富贵日子，结果人家避他如蛇蝎。记忆里那个鲜活的、温柔的、偶尔流露出几分未经人事的青涩的阿平仿佛只为了徐海而存在。
　　门口小弟敲门，说有人看到阿平上了回乡的大巴。
　　郑乾没有派人继续跟。
　　在海的另一边，有太多等着他来做的事。他无暇顾及一个双儿的去向。
　　复仇比郑乾预想的还要顺利，秘密回到丹港，联络旧部，买凶杀人，当众爆头金牙杰。仅仅五天，鲜血流了满地的新丰议事堂焕然一新，郑乾全票当选坐馆。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又一次午夜梦回，郑乾打电话给林豪，让他帮自己查个人。

　　碰见阿平纯粹是个意外。郑乾喜欢这样的意外，所以他决定无视那些小小的不愉快，按照当初设想的方式对待阿平。
　　他会娶阿平。
　　如果阿平不口口声声地喊他“郑生”的话。

　　阿平低下头。
　　他低头是因为如此宽敞的房子无处容纳他的视线，或许看鞋子最好。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灰色拖鞋，绒毛拂过脚背，像是什么极其细小的蚂蚁爬过，有种轻微的痒意。
　　“我要你做我的情人。”
　　阿平猜想着这双鞋要多少钱，他没听清郑乾的话，于是抬头问：“什么？”

　　我要你像对徐海一样对我。
　　“做情人啊。”郑乾轻佻地笑，“反正情人该做的事你以前也跟我做过。”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