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千元一天的“妻子” 深夜十 ...
-
深夜十一点,市第一医院缴费窗口前,林小满第三次把银行卡插进机器。
“余额不足。”
冰冷的电子女声。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刺眼的数字:3876.43元。
母亲躺在三楼病房,尿毒症并发症突然恶化,医生说今晚必须做透析。她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外卖,挣了二百七十八块,加上卡里原本剩下的一千多,还差两千。
雨还在下,从她冲进医院时就下着,淋湿的外卖服紧贴在身上,深蓝色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蓝。头发黏在额头,她胡乱拨开,手指在颤抖。
通讯录翻了三遍。
父亲?两年前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挂断了她要借三千块给母亲买药的电话。
亲戚?母亲的病拖垮了一个家,早就没人接她电话了。
同事?都是跑外卖的,谁兜里有余钱。
林小满背过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墙是米黄色的,油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盯着那个缺口,用力到眼睛发疼,但没哭。哭要力气,她现在连呼吸都要计算着用。
“前面的还办不办?”
身后有人不耐烦。林小满慌忙转身,低着头让开位置。视线里先出现一双鞋——黑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鞋边沿连泥点都没有。然后是裤腿,熨烫笔直的西装裤。
“对不起,您先……”她声音哑了。
男人没动,反而侧过身看她。林小满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像她送外卖时见过的那种高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光洁,冰冷,映得出人影,却看不透里面。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薄,秒针悄无声息地滑动。
“林小满?”男人开口,声音比他的眼睛温度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林小满愣住:“您是……”
男人没回答,只是递过来一张卡——黑色的,没有任何银行标志,边缘镶着一圈很细的银色金属。他直接插进缴费机,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缴费成功”的字样。
“等等!我……”林小满想拦,但机器已经开始打印凭条。
男人抽出卡和凭条,一起递给她。那张卡轻飘飘的,但她觉得重得拿不住。
“我雇你三个月。”男人说话简洁得像发工作指令,“扮演我妻子,应付家族的人。月薪十五万,预支十万。”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合同在这里。你可以拒绝,但预支的钱需要立刻还清。”
林小满脑子嗡嗡作响。十万。母亲下个月的手术费、后续的透析、那些进口药……她捏着那张缴费凭条,纸张边缘锋利,割着指腹。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在说话。
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边角已经磨损。照片里,她弟弟林朝阳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手臂搭在一个女孩肩上。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微微侧着头,只露出小半张脸。但那个轮廓——
“沈听雨。”男人说,“我妹妹。十年前失踪。”
林小满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弟弟车祸去世后,她在整理遗物时见过寻人启事的复印件,被弟弟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她问过,弟弟只说:“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你弟弟和我妹妹,可能认识。”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小满看见他捏着照片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我找你,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另一部分——”他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你需要钱,我需要一个‘妻子’。三个月后,两清。”
缴费窗口的灯暗了一盏。走廊的光线更加惨白。
林小满看着照片里弟弟的笑容。朝阳,如果你还在,会让我签吗?会骂我傻,还是说“姐,先救妈”?
“笔。”她说。
男人递过来一支钢笔。很沉,笔身冰凉。林小满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白着。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林满。朝阳的“朝”是早晨的太阳,她的“满”是满月。父亲说,女儿是月亮,凑合着亮就行。弟弟说,姐,月亮比太阳温柔。
最后一笔落下。
男人抽回合同,看了一眼。“明天下午三点,有人去接你。带上必要物品。”他顿了顿,“不用带太多,需要什么可以买。”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小满叫住他,“您怎么称呼?”
男人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沈泽川。”他说,“你的雇主。未来三个月,请多指教。”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回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缴费凭条和黑卡。凭条上打印着母亲的名字、金额、时间。
还有五分钟到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签了一份合同,把自己卖给了陌生人三个月。
但母亲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林小满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蜿蜒着水痕,窗外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光晕。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手里那张黑色卡片。
倒影里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护工发消息:“阿姨,费用交了,麻烦您照顾妈妈。”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林小满盯着那个影子,轻声说:
“林小满,撑住。”
“三个月而已。”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胃里一紧。
就像跳进一个不知道多深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