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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福克斯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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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复仇计划很简单,只是投递连恐吓信都算不上的信件。她在日复一日的无能为力中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能让我做什么,我愿意为她做什么。
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呢?是让他身败名裂?失去现有的工作?还是把他揍一顿出口怨气?”我看向正在思考中的莎拉,“不用想了,都去做好了。”
【他欺负我死了无法说话,于是四处造谣,维持自己深情体面的形象。】
“所以当时怎么这么果断?”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人总有想不开的时候。】莎拉苦笑,【茉莉小姐,我想要戳穿他的假面,我想看到他受到惩罚。】
还好莎拉的账号里保存了证据,而账号还没有注销,将所有幸存的证据都打印出来,我先开始了信件的投递。
【嘿,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没有监控,我们可以在那儿把人收拾一顿!】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幽灵,我手中的笔尖一抖,在即将收尾的句末上拖出一道意外的划痕。
【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虽然成了幽灵,但莎拉还是被吓了一跳。
我冷着脸取出了新的信纸。
【抱歉抱歉,我就是听见你们的计划,想来帮忙完善一下,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尤娜,你好呀,茉莉小姐对吧?还有莎拉。】尤娜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双手合十连忙告饶。
【是吗?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莎拉怀疑尤娜的动机,但她也想不明白,毕竟尤娜也是幽灵。
尤娜挺起胸脯,【因为帮助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的正义感支持我要这样做!】
“你的正义感会让你发现隐秘适合实施暴力的小巷?”我对尤娜的说法嗤之以鼻,不过尤娜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个适合犯罪的巷子,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下我可以加入你们了吧?我们得起个团伙名,叫什么好呢?复仇小队?复仇者联盟?】尤娜搓搓手,一脸的期待和跃跃欲试,【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嘿,我们还没答应你加入呢!】尤娜出现得突然,莎拉本能地有些排斥。
【别这样,莎拉,我可以帮你们望风啊,绝对不会破坏你们的计划,多个幽灵多份力量嘛!】尤娜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举起双臂,喊出口号,【幽灵帮助幽灵,女孩帮助女孩!】
尤娜有主意,莎拉有想法,于是我要做的事情变得更多了,除了恐吓信我还要写举报信,人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何况身边还围绕着幽灵的眼睛,尤娜推荐的小巷漆黑不见人影,我们找了一个没有流浪汉的夜晚实地考察,灵活运用了艾美特教给我的体术。
莎拉觉得还不错,至少她得到了解脱。
我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怎么样怎么样?】在巷口望风的尤娜飘了过来看了眼情况,她有些失望,【什么啊,只是断胳膊断腿吗?这到底是茉莉小姐手软还是莎拉你心软啊?这里就该狠狠来上两刀啊!】尤娜在身下比划了两下。
我手腕一翻,蝴蝶刀在指间飞旋而过,钢刃折射的寒光流星般划过尤娜的眼前,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待尤娜回过神来,刀已静静合拢在我掌心,仿佛从未出鞘,“你怎么知道没有?”这是贾斯帕教我的,今天第一次实践。
【哇!】尤娜发出夸张的惊叹,【茉莉小姐!我好崇拜你哦!】
“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莎拉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看向了尤娜。
【啊,我吗?这多不好意思啊,要麻烦茉莉小姐~】我知道尤娜一定会有目的,所以看她装模作样起来,我学着罗莎莉翻了个白眼,“不说就没机会了。”我佯装收拾行李要回福克斯。
尤娜立马急了,【茉莉小姐!我,我是想问,您的帮助范围,能不能扩大一点啊?就一点点,】尤娜伸出小拇指比划,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耷拉下脑袋,【好吧好吧,想要逗笑茉莉小姐可真难,那个,茉莉小姐,你能不能帮助一个人类啊?】
人类?我眉头一挑,“你想要帮谁?”我垂下眼帘,打算先听一听尤娜的愿望。
【是艾丽娅,她最近在为了学费发愁,茉莉小姐,你能帮帮她吗?她成绩很好的,凭自己努力考上的大学,还是最好的金融系,但是学费真的太贵了……】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一边叠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以为会听到类似于妹妹或是女儿这样的回答,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尤娜的回答。
【没有关系,】尤娜讪讪地笑了笑,是个有些尴尬的笑容,【硬要说的话,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人类,这算吗?】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但只有一次机会,”听见尤娜的话,我放下手中的衣服抬头看她,“你要帮她吗?不求任何回报,即使,她并不知道你是谁?”
【嗯,我要帮她,我确定。】
幽灵果然是人类变成的,人类难懂,幽灵也难懂起来。明明是没有关系的关系,幽灵却想要帮助那个人类,我不明白,这样纯粹的善意是为什么?
尤娜是笨蛋吗?和哈里、雅各布都一样的笨蛋吗?
我答应了尤娜。
【太好了,这样艾丽娅就可以继续上学了!啊,对了,茉莉小姐,我是真心想要帮莎拉的,没有想过要借此交换什么。】尤娜担心被误会,连忙解释道。
“我知道,莎拉也知道。”我从不怀疑笨蛋。
【谢谢你啊茉莉小姐!我会每天为您祈福的!】一定要来送机的尤娜很有仪式感地只送到了登机口,我向她挥挥手,即使没有人类知道,这里有个幽灵。
我回到了福克斯,再一次的。
我先回了家,放下行李后去了哈里家,这次路过了一家吉他店,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小老头,是把木质纹理的吉他,在蜂蜜般的灯光下有种温润的质感,像一道道深浅交织的年轮,总之我把吉他买了下来,至于他会不会弹吉他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里尔见到我背着吉他上门时的表情很精彩,“爸爸他弹的是贝斯。”
“没关系,他也可以写学吉他嘛。”我丝毫不在意,当做摆设也没关系。
“好漂亮的吉他!”赛斯两眼放光,想要触摸的手被里尔拍了一下,赛斯缩了缩脖子,“爸爸又不在。”
我的面前被苏放了一杯牛奶,听她说福克斯最近来了不少登山客,哈里担心出事,主动去巡山了。
“我先帮爸爸试试音色吧!”赛斯趁里尔不注意动作飞快地取出了吉他,他灵活地侧身躲过了里尔的袭击。
“赛斯这家伙!”苏取出一碟刚烤好的小甜饼,“茉莉,哈里昨天钓到了鱼,留下来尝尝煎鱼吧,这次我预备了新的做法。”
我没能拒绝苏,并不是没能拒绝鱼。
但是,外酥里嫩的煎鱼搭配青豆泥和黄油烤制的口蘑,再浇上苏新调配糖醋酱汁,清爽又可口,是非常天才的创意。
我没有一定要见到哈里的意思,而奶油炖菜太过美味,我不得不承认这比三明治和沙拉好吃,我得去散步了,带上苏为我烤制的薄饼。
我其实想不太明白,福克斯多雨,不论是天气还是湿滑的土地都不适合冒险,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登山客前赴后继,难道都是什么类似于丹尼尔的探险家吗?
我蹲下身清理了一下皮靴上沾染的湿泥,背包被树枝勾住,我不耐的扯了扯,背包果不其然背划出一道裂口,里面的东西簌落落地朝山坡下滚去。
我今天怎么会这么倒霉?
我向坡下跑去,路边歪歪斜斜地停着一辆车,姿势别扭得令人不安,看清车牌后,不祥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那是哈里的车。
他应该就在附近,大步搜寻起哈里的身影,在树背后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已经失去意识的哈里,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胸前,心口处的布料有着皱巴巴的痕迹,他应该是下山的路上滑了一跤,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他们承诺很快会到,我没有给人类做过心肺复苏,但我的脑子也许是会的,手也许也是会的,我没有犹豫,我不能犹豫,我将手掌抵在哈里的胸前,另一只手交叉相扣,试探着用力垂直向下按压。
一下,两下,我冷静地执行着急救措施。
我记得,我知道,标准的深度是五至六厘米,频率,频率我也记得,我从未觉得大脑是如此精密的仪器,能瞬间想起一切,那些不经意的细枝末节。
“哈里,小老头,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眼睛紧紧盯着哈里的脸,他的眼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他也许是听不见我的声音的。
我能救下哈里吗?我不知道。
只是如果我失败了,苏要怎么办?里尔和赛斯要怎么办?我不禁有些害怕这样的结果。
可是失败也没关系吧,死亡是人类的归宿不是吗?变成幽灵也没什么不好,不会生病也不会饥饿,没有牵绊也不会痛苦,我还可以帮他写信,就算失败,我也只能接受,苏是,里尔和赛斯也是。
人的一生,好像在事情来临之际,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但,还是祈祷吧,祈祷上帝的福泽,祈祷死神不要到来,祈祷我希望的,我希望哈里能活下来。我想,上帝如果因为我不是他的信徒而不聆听我的祈祷,那他将永远得不到我的信仰。
毕竟我也不是那么愿意帮幽灵写信,而且,我和哈里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当然也就更不想帮他写信了。
所以,不能只是我在努力啊,你也要努努力啊小老头,拿出你弹贝斯的精神头儿啊,等你醒过来了,我给你报名马拉松怎么样?所以,你可千万争口气啊。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我却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汗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总之都是咸涩的味道。
直到医护人员拉开了我,世界与我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看见哈利被抬上了救护车,在医生询问时我顺畅地告知了哈里的基础信息和心脏病史,我听见了自己清晰而冷静地说出了时间点,采取的措施和哈里的反应,仿佛一个旁观者客观地描述着一切,可我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拨通了苏的电话,我以为我会记不住号码。
“茉莉!”我等在急救室外,苏带着里尔和赛斯匆匆赶来,苏是个温柔有力量的女人,她的手掌搭在我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仿佛在给予我安慰,“哈里会没事的,要相信他。”可最该被安慰的人分明是她,因为最担忧最焦急的人也一定是她。
苏的眼角微微泛红,我猜她在开车来的路上已经悄悄哭过了。
抢救室刺眼的灯光熄灭,医生走出来宣布哈里已经脱离了危险,“在心肺复苏和电击除颤的作用下,把心跳拉了回来,家属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病人一会儿直接被送去病房。”
苏舒缓了长长的一口气,里尔和赛斯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底闪烁的庆幸和微红的眼眶,里尔闷声不吭地办理入院手续,赛斯抬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苏眼角的泪花。
真好,我可以少写一封信,而他们没有失去珍贵的家人。
哈里还在昏迷中,只是躺在了病床上,小老头圆润的脸仿佛都缩水了一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点也不像记忆里被我气得跳脚的哈里,早知道还不如和我多吵吵架呢,被我气得面红耳赤至少脸色是红润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只余下憔悴和虚弱。
人类真的是很脆弱。
快些好起来吧,我答应下次吵架时让着你,所以,早一点让我见到那个神气得像只小公鸡的小老头吧。
我站在医院门口,福克斯又飘起了小雨,细密而温柔。
“茉莉!”我猝不及防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鼻尖闻见了熟悉的气息,“茉莉,我好想你。”是雅各布,我有些恍惚,为这久违的呼唤。
雅各布变了许多,他剪去了长发,像是剪断了与少年时代最后的牵绊,短发勾勒出他骤然硬朗的轮廓,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五官褪去了稚气透出几分凌厉和锋利,眉宇间的野性被全然释放了出来,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生机勃勃的藤蔓,在肆意生长。
雅各布,他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