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馒头仙君 ...
-
仙人峰。
微风习习,竹舍里,帷幔飘动,偶尔传来几声低语。
“……”
“师妹,你心不静。”
“……”
正在打坐中的白方砚察觉对面气息有点紊乱,他眉眼低垂,一睁眼,便看到了胸口处被墨水泼脏的外衫。
这墨水滴在他素白的外衫,墨点大小不一,黑白参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微微蹙眉,看向对面。
案牍上笔墨四处乱泼,纸上字迹缭乱,惨不忍睹。而其始作俑者,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些“杰作”。
白方砚叹了一口气,温声道:“师妹,心经不是这样抄的。”
闻言,李娥从一堆竹简中恍然抬头。但目光瞥到师兄后又心虚地极速撤开,耳廓悄然发红,握着毛笔的手在不停出汗,底下铺开的宣纸也因为被汗沾湿而变得发皱,墨水和汗水混合,浸湿弄脏了她的手掌。
白方砚不语,静静看着她。
李娥立马认错。她拿起案牍上的戒尺,双手递到跟前,小心翼翼道:“对不起,师兄,我错了,你罚我吧!”
自她入宗门起,她的功课便一直由师兄负责。师兄天赋高悟性好,自然对她也要求甚高。但她生性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故此在学业上可谓是马马虎虎。
每次功课不如意,师兄总会拿戒尺轻轻拍她手掌。说不上疼,但她记得,一开始,她总是被吓得哇哇大哭。
哭归哭,师兄念她幼小,每次拿戒尺惩罚她后,总会拿蜜饯哄她。零嘴在山上是稀罕物,她欣喜万分地接受。
等再大些她不哭了,也就没有蜜饯了。但哭归哭,打归打,即使这样,师兄仍旧很负责地陪她这个小师妹复习一遍又一遍功课,直至她完全领悟。虽然在她看来,成效微弱。但这把戒尺,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了,师兄没有拿戒尺罚她。
白方砚仍静静地看着她,他目光沉沉,眼底似乎有化不开的迷雾。李娥最怕看到这样的师兄,让人觉得摸不透。
沉默片刻,他抱起书桌上的竹简起身离开,“师妹,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本心。心若乱了,该如何修道?”
李娥站起来,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不甘心地盯着他看。脸也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貌似想反驳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白方砚身形顿了顿,犹豫再三,把怀里的竹简放下,劝道:“师妹,你我同门一场,理应守望相助,互相扶持。昨夜的事,师兄只当你年纪尚轻,一时冲动……”
少女情怀总是春,心意总被拒绝。自尊心容易受打击,李娥面色更难看了,她垮着脸,像个哭丧的小丑。
她正欲开口,突然看见一道传音符,如翩然而至的蝴蝶,不知何时双双飞到了两人面前。又如蜻蜓点水一般,恰巧停在李娥手背上。
这纸符颜色,很熟悉。李娥认得,这是师傅柳航真人的传音符。
师傅平日总是闭关修炼,对宗门的事一向不管不问,更别说找他们。这会儿突然联系,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她和师兄相视一眼,两人正犹豫要不要点开。传音符自己抖动了起来,传来师傅的声音:“速来静室。”四个字,很是言简意赅,看来这符确实出自师傅。
李娥看着阅后即焚的传音符,莫名着急道:“师兄,师傅不是在闭关么?”
白方砚面色平淡:“去了便知,走吧师妹。”他叹了口气,默默把放下的竹简重新抱在怀里。两人一舍刚才窘迫的尴尬感,又变为一对友睦的师兄妹,双双离开了竹舍。
一到静室,李娥便闻到了一股新鲜出炉的大馒头味。她心中诧异,师傅这是又做馒头了?
思索间,只见柳航真人慢悠悠地从屏风内走出,手中果篮白布里摆着暄软蓬松的白馒头,冒着腾腾热气。他把食物放在案桌上,拿布擦擦桌子,像个为孩子做饭四处忙活的父母似的招呼道:“都来了?来来来,快来尝尝,这是为师刚为你们做的新鲜大馒头。”
李娥见怪不怪,虽知师傅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不见踪影。但她发现师傅真的很爱做面食,这些年她没少尝过师傅做的馒头包子饺子等等。她累的坐在椅子上,乖乖谢过师傅,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送,大口嚼了起来。早课辛苦,这会儿已到响午,她早已饥肠辘辘。
白方砚不慌不忙地把怀里的竹简放下一旁的书桌上,他看向突然无事献殷勤的师傅,目光锐利,道:“师傅,您怎么突然出关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能有什么事?你师叔照例送来了今年的面粉,这不,给你们尝尝。”
白方砚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他双手负立站着,盯着柳航真人。
见状,柳航真人拉开凳子,坐在李娥旁,对着李娥哈哈打趣道:“你师兄真是冰雪聪明,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他双手摊开,认真道:“好吧,我突然召你们来,确实有重要的事要宣布。”闻言,李娥停下手里的馒头,睁着大眼望向师傅。
“你们知道,我们宗门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参与修仙界的事。但是仙盟就不一定了。”
“仙盟是由修仙界的仙门百家共同选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修仙界的秩序和除暴安良、除魔卫道。”
李娥和白方砚不语,静静听着。
“但是近日,我收到了仙盟那边的飞书。信中说,原本规定五年后要举行的百年一次的仙盟大会要提前至三年后。”
李娥愕然:“怎么这么突然?”
柳航真人道:“问的好,但我也不知。不过,想必可能是与那位即将卸任的仙盟掌门有关。”
李娥又道:“师傅,但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一向不参与这仙盟之位吗?他们百家,谁爱争那几个位置就去争呗。”
“说得好!但是,坏就坏在,仙盟要求我们无论师从哪派哪宗研修何道,只要是修仙界一员,不管你是名门大宗,还是小门小宗,都必须去参加此次大选。如若放弃参与,那将永被修仙界除名。”
柳航真人表情凝重:“我们门派一向不在意外界给我们冠上的那些虚名。”他叹了口气:“但是,师祖开山立派不易,我不愿让声誉和名望毁在我这里……”
李娥吃完了手里的第三个馒头,疑惑道:“修仙界门派众多,功法不一,且修仙向来讲究清流自然。仙盟更是百家之长,须得处处得以身作则,如今怎变得这般霸道。”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方砚突然出声,声音如冷泉浸月般清冷又润和。李娥听着不禁有点飘飘然,只听见白方砚道:“师妹,那是百年之前的仙盟了。”
他望向外面愁云惨淡的天,刚才还风和日丽艳阳高照,不知何时突然变得一片雾蒙蒙,呼呼风声从四处裹挟而来,仿佛下一秒即将倾盆大雨。他淡声道:“如今的修真界,可能要大变天了。”柳航真人看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窗户,也跟着点点头。
李娥的目光从外面收回,她转向师傅,双目略微茫然:“师傅,我们宗门一向志不在此。何必这么担忧?到时候派我去参赛,随便应付一下不就可以了。”
柳航真人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徒弟,苦笑道:“不,这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说。”
李娥:“……”
白方砚:“……”
柳航真人面色带歉,但随即转为严肃:“我也不知这仙盟都在干什么?修仙界这百年,魔族肆虐横生,害民伤财。眼下铲除魔物,刻不容缓。”
“仙盟那边人手不够,故此他们要求仙门百家弟子,都得跟着他们打头阵,绞杀魔族。”
“兴许那位仙盟掌门想在这次卸任之前留下一笔功绩,所以更是放狠话,说这次历练不仅是身为修仙者的责任,更是为三年后的仙盟之争提前做好准备。”
“历练,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至于多久结束,说到底,仙盟那边也没有给我们一个准确时间。”
柳航真人面带不舍:“因为你师姐不在,所以,从今日起,你们两个须得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
李娥用手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师傅,我?也要去吗?”闻言,白方砚也应声望去。
在两道不确定的目光中,柳刚真人认真点了点头。
李娥非常震惊地“啊”了一声:“您的意思是,我要和师兄,一起下山?”
柳航真人又点了点头,白方砚则一脸沉静地看着她。
得到确认,李娥一拍桌子起而站立:“怎么这么急!我心知这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是修仙者职责,我辈当义不容辞!但这仙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这般急哄哄的?!”桌子被她这么一拍,摇摇晃晃的,她整个人也浑身散发怒火。
柳航真人被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吓,他急忙收回放在桌上的手,抚上胸口安抚自己,转过头对着白方砚囔道:“管管你师妹啊,这么急急躁躁的。这个性子,到底是师出哪门啊?!”
白方砚静静瞥了眼这“大差不差”的两人,心中了然,他脸上一派平和:“师傅,师姐现在何方?”一听到说师姐的下落,李娥暴躁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她乖乖坐下。
“啊?你师姐?”柳航真人挠了挠头,边整了整衣袖边道:“她前阵子给我传书,说她自下山以来,所遇之事甚是稀奇。她道心不稳,修行多次遇到阻碍。甚至险些生出心魔,好在她运气好,千钧一发之际,偶遇了一位好心者帮她解困。”
“不过对方姓甚名谁,是出自修真界哪个门派,亦或是平凡人士?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李娥突然忧道:“师傅,师姐何时回来啊?我许久不见她了,她在外面会不会被受欺负?”
柳航真人欣慰地哈哈大笑,“何时回来?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吧,你师姐这么厉害,她是不会让自己被他人占到一分一毫便宜的。”
白方砚来到案桌旁,稳稳坐在李娥对面。
他端正而坐,左手微微拉拢住右袖宽大的领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手指葱白,食指和拇指轻捏杯缘,中指托底。浅浅几口,后一饮而尽。动作清冷优雅,犹如谪仙。李娥不由得痴痴看着他。
只见他拿起果篮里最后一个馒头,轻轻掰开一半。他将一半递给了对面的小师妹,李娥腆着脸饱着肚子接过。另一半递到嘴边,慢悠悠道:“师傅,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两个下山总得带点有用的法宝傍身。但是,师姐在下山游历之前,就把静室里的所有法宝都顺走了。”
李娥:“……”
柳航真人:“……”
柳航真人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排排空荡荡的架子,囧道:“这……”李娥跟着望过去,顿时瞪目结舌:“师傅,我们宗门,竟沦落至此了吗?”
柳航真人手抚眉头,无奈解释:“这……不不至于,我们宗门好歹,也算修仙界的名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