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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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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蝉弯下腰,捏着萩原的后颈皮,将他从车底满是污垢的阴影里提了出来。
身体骤然悬空,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
萩原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四爪在空中徒劳地蹬踹。脏兮兮的尾巴也下意识地甩动,带起几点灰尘。
空蝉的视线在这只脏得看不出原样的猫身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原本蓬松柔软、还带着沐浴后淡香的小三花,此刻又变成了只小脏猫。黑灰、铁锈、不知名的油污东一块西一块地糊在上面,四条小短腿的内侧还有点掉毛。
原本漂亮的毛色变得黯淡斑驳,结成一绺一绺,乱糟糟地炸着,顽固地粘着几缕蛛网和碎屑。
整只猫像是在垃圾堆里滚了十圈。
“喵呜~”
似乎是也发现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萩原眨了眨眼,朝着空蝉仰起灰扑扑的小脸,拐着弯嗲嗲地叫了一声,尾音拉得长长的,又软又黏。
耳朵尖配合地抖动,努力营造“我虽然脏但我很乖很无辜”的模样。
空蝉没理会那声嗲叫,他用另一只手拿过自己叠放在旁边座椅上的深色外套,抖开铺在副驾驶的皮椅上,才将手里这只还在往下掉灰渣的猫放了上去。
“待好,不许弄脏我的车。”
“……”
空蝉回到驾驶座,却没急着发动。指尖在换挡杆轻轻敲着。片刻后,他才伸出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屏幕开关。
车载导航的界面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映着他的指尖。
萩原蜷在副驾驶的外套窝里,悄悄抬起脑袋盯着那块反光的屏幕。
然而碍于猫的语言障碍,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有“米”和“中”这两个字一闪而过,其他的都糊成了一片无法识别的光点。
好在很快,机械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开始导航,目的地:米花中央医院……”
医院?是病情反复,还是昨晚被灌的东西?
萩原正思忖着,忽然感到一阵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它的思绪瞬间中断,浑身的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喵~”
萩原努力夹着嗓子又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钩子。
叫完,他慢吞吞地把小脑袋往铺着的外套里一埋,只露出半只毛茸茸的、脏兮兮的耳朵尖,和一点点紫色的、从毛发缝隙里偷偷往外瞄的眼睛。
那眼神怯生生的,湿漉漉的,仿佛在说:你看我干嘛呀?我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还有点脏的小猫咪,乖乖待在你的外套上,什么都没干哦。
空蝉皱了皱眉。
萩原又把自己团吧紧了点,尾巴也老老实实地圈在身边,一副“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的乖巧模样。
然后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色的舌尖飞快地闪了一下。
“……”空蝉的视线停了几秒,然后平平地移开了。
又行驶了一段,车缓缓停了下来。
他竖起耳朵,听着空蝉熄火、解安全带、开车门的声音。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午后更明亮的阳光和喧嚣的市声瞬间涌入车厢。
空蝉弯下腰,那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再次伸了过来,捏住他后颈那块松软的皮毛,将他提了起来。
……会带他一起去吗?
萩原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或许……空蝉真的默许了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跟来?
四爪离地,视野骤然拔高、拓宽。
不再是低矮视角下破碎模糊的街景片段。明亮的、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橱窗完整地撞入眼帘。
里面精心陈列着各色鲜艳的宠物玩具、包装花哨的零食罐头、造型可爱的用具。橱窗上贴着俏皮的卡通爪印贴纸和“爱心宠物之家”的粉蓝色艺术字。
头顶的音箱流淌着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里间隐约传来的狗狗兴奋的吠叫和猫咪软糯的叫声。一股温暖、甜腻、混合了各种宠物香波、烘干毛发的暖风、高级宠物粮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包裹。
是家宠物店……?
不是医院??
没等他搞清楚现状,少年已经提着它,推开了宠物店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门檐悬挂的铜制铃铛被撞响,发出清脆悠长的“叮铃——”声,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漾开。
“麻烦清理一下。”空蝉将萩原递给迎上来的店员,同时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两个小时后我来取。”
“好的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您的宝贝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在店员热情洋溢的保证声,和萩原充满错愕的目光中,空蝉没有丝毫停留,利落地转身,推开玻璃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午后的阳光与人群,消失不见。
“叮铃——”
门上的铃铛兀自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余音。
萩原被店员抱着,僵硬地维持着扭头的姿势,看着那扇已经空荡荡的玻璃门,足足愣了好几秒。
他这是……被寄存了?
*
米花中央医院。
空蝉朔也捏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挂号单,沿着医院大厅略显嘈杂的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还是绕了圈远路。空蝉默默盘算着时间和路程。不过还来得及把药剂送过去。
他将挂号单随意对折,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正要掀开门口厚重的隔帘,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不偏不倚撞在他肩上。
来人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抱歉”,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空蝉只瞥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肩宽腿长,裹在一件深色西装里,一头黑发卷曲得有些凌乱嚣张。
他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向外走,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厅咨询台附近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遮挡了半张脸的深色墨镜,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红色针织围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空蝉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那人帽檐下露出的几缕没有被完全藏住的金发上。
几乎是立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同样有着一头醒目的金发,五官在偷拍的角度下有些模糊,但那种温和表象下透出的危险气息,透过像素传递了出来。
是波本。
朗姆那边最近颇为看重的、据说能力不错的新人。
他怎么会在这?
*
米花中央医院第十三层,神经科病房。
伊达航已经在床边坐了有一阵了。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落在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身上。
床头柜上除了医院统一配备的水杯和纸巾,还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浅蓝色的小型加湿器,正无声地喷吐着细微的水雾。
那是娜塔莉买的。她说病房空调干燥,植物人又是嘴呼吸,放个加湿器,空气能湿润点,或许会舒服些。
即使昏迷的人感觉不到,但生者总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门被从外面推开,力道不轻。松田阵平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深色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得毫无章法。
他看到伊达航,脚步顿了一下:“班长。”
“来了。”伊达航对他点了点头,“刚跟主治医生聊过,情况……还是老样子。都已经三四个月,还是没动静。”他顿了顿,“医生说,接下来更多是看他自己,还有外界刺激。多跟他说话,放点他熟悉的声音,或许有点用。”
“说话?熟悉的声音?”松田扯了扯嘴角。
他径直走到床边,视线落在萩原研二苍白安静的脸上。鼻饲管从鼻腔延伸出去,连接着旁边的营养泵。各种监测电极贴在皮肤上。
“啧。”松田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
他双手插进自己那头本就凌乱的卷发里,用力耙了几下,然后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抵着额头。
伊达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翻找着什么,然后虚虚靠近萩原的右耳。
“他以前……好像挺喜欢听引擎声。”伊达航低声说,“各种车的。说听着有生命感。”
他按下播放键,细微的、混杂着引擎轰鸣的白噪音缓缓流出,丝丝缕缕填满了病房。
“上周,”松田开口,刻意压平的调子底下藏不住丝丝涩意,“爆处组那边接到协查,挖出个汞柱炸弹,结构邪门。”
“前天隔壁区公寓搜出个炸弹,还是个学生报的警。”他笑了笑,“那炸弹复杂的让宫城前辈都苦恼了很久,”
“我刚才去的那个□□现场,那小玩意我不到三分钟就搞定了,要是你这混蛋在……”他猛地顿住,胸膛起伏了一下。
松田突然站起身,在床边烦躁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俯身,双手撑在床边栏杆上,脸凑近了萩原,死死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喂,hagi,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劲和颤抖,“你的活儿,全堆我头上了!老子的黑咖啡消耗量都翻倍了!”
“你不是最烦别人动你东西吗?现在倒好,你的案子、你的思路,全他妈成我的了!”
“给我起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听见没有?!萩原研二!”
最后一声几乎是低吼。松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
伊达航沉默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松田眼底的凶狠,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褪去。他缓缓直起身,肩膀塌了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隐约的引擎白噪音,和加湿器细微的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松田又开口,声音闷着:“刚才上来的时候……在楼下大厅,好像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伊达航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他。
“一头金毛,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松田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眉头皱着,“……看着有点像零那家伙。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那小子……”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那小子,还有景光,已经消失太久,久到连“看错”都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奢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聚过了。上一次五个人都在是什么时候?记忆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警校毕业时拍的那张照片,还被伊达航好好收着,但照片上那些鲜活肆意的笑容,如今看来竟有些刺眼。
伊达航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给零发过消息,但他没有回。”伊达航缓缓说,“他们俩有他们俩必须要做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然后……”他看向病床,“守好这边。”
两个最优秀的同期,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们身为警察,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最危险、最隐秘、最需要彻底抹去过往身份的任务。每次想到这一点,心脏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松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嘲讽的笑,但失败了,只形成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那两个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什么力气,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等待,除了相信,除了把自己手头该做的事做好,守住还能守住的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清醒的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伤痛都更折磨人。
“喂,hagi,”松田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你听见没有?零和景光那两个不省心的家伙不知道跑哪个鬼地方去了,班长联系不上他们,我也没辙……现在,就剩你躺在这儿。”
“你要是敢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等那俩混蛋哪天万一、万一回来了,发现少了你这个聒噪的家伙……”他哽了一下,眼圈通红,“你让我……我们怎么跟他们交代?”
“叮铃——”
刺耳急促的专属铃声猛地炸响,刺破了病房内沉重的空气。
“喂。”松田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绷直,“地点?类型?现场情况?”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风待通有车辆疑似携带炸弹,急需现场研判……”
“收到。十五分钟内到。”松田干脆地回复,直接挂断。
他转头:“班长,这里交给你了。”
伊达航立刻起身,重重点头:“放心去。注意安全。”
松田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萩原苍白安静的脸,然后弯下腰,大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了萩原那只冰凉、插着留置针的手。
“我走了,hagi。”他低声说。
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直起身离去的瞬间——
他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本该毫无知觉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像是在挽留,像是在告别。
力道很轻,很微弱,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松田感觉到了。
“——?!”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准备抽离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又忽地抬头看向萩原的脸。
伊达航也察觉到了异样,一步跨到床边:“阵平?”
在两人紧紧盯视的目光下,萩原那只被松田握着的手,食指的指尖又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松田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紧缩。伊达航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生!”松田猛地松开手,转身朝着病房门口冲去,“叫医生!立刻!!马上!!!”
“阵平,有呼叫铃……”
然而松田已然像一道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狂奔:“医生!1307!病人有反应!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