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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0岁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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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3年的秋天,青知大学的桂花又一次开了。
顾木槿拄着拐杖,慢慢走在桂花大道上。叶子已经落了不少,但枝头的桂花依然金黄,香气比年轻时淡了些,但更醇厚,像陈年的酒。
“走慢点,”身后的声音说,“小心滑。”
顾木槿回头。姜沫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两把折叠椅,一个保温壶,还有……姜沫的二胡琴盒,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我能走。”顾木槿说,但放慢了脚步。
他们走到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就是六十年前,姜沫蹲着捡第一簇桂花的地方。树老了,树干粗壮,有些地方开裂了,但依然茂盛。
姜沫打开折叠椅,扶顾木槿坐下。然后他坐在旁边,从推车上拿出保温壶,倒了两杯茶。
“喝点暖暖。”他说。
顾木槿接过,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看向姜沫——八十岁的姜沫,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依然亮,依然有那种温柔的、专注的光。
六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棵树下,他们第一次相遇。然后,一起走过了六十个秋天。
“还记得吗,”顾木槿说,“你问我,八十岁了还会不会一起捡桂花。”
姜沫笑了,皱纹在眼角堆叠:“记得。你说会。”
“现在,”顾木槿说,“我们八十岁了。”
“嗯。”姜沫点头,“而且……还在捡桂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和当年给顾木槿的那个很像,但更旧,磨损了边角。他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捡的桂花:有青知大学的,有山西的,有苏州的,有巴黎的……每一片,都代表一个地方,一段记忆。
“你看,”姜沫说,“我们捡了这么多。”
顾木槿看着那些干枯但依然金黄的花瓣。六十年,像一眨眼。但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段真实存在的时间,一段他和姜沫一起走过的时间。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一群年轻学生,在校园里举办露天音乐会。主唱是个短发女生,声音清澈,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新歌。
“像我们年轻时,”姜沫说。
“嗯。”顾木槿点头,“但他们的音乐……不一样了。”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声音。”姜沫说,“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唱。还在爱。还在创造。”
音乐会结束时,一个学生跑过来,认出他们。
“您们是……顾教授和姜老师?”女生有些激动,“我听过您们的故事!还有您们的作品——我们音乐赏析课上学过《迟来的季节》!”
姜沫笑了:“现在还有人听吗?”
“有!”女生用力点头,“尤其是《镇国寺的呼吸》,老师说那是‘跨界的经典’。我们下个月要去山西研学,老师说……要带我们去听真正的古建筑的声音。”
顾木槿和姜沫对视一眼,都笑了。
六十年了。他们的音乐,他们用声音记录的古建筑,还在被听见,被传承。
“真好。”顾木槿轻声说。
夕阳西下时,他们慢慢走回家——不是年轻时租的小公寓,也不是后来买的大房子,是学校为退休教授提供的教工宿舍,不大,但安静,能看到桂花大道。
走到楼下,顾木槿停下,看着那棵桂花树。
“阿沫。”他叫。
“嗯?”
“谢谢你。”顾木槿说,“谢谢你六十年前,在那棵树下捡桂花。谢谢你让我听懂你的琴声。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生。”
姜沫的眼睛湿了。他握住顾木槿的手——手老了,皮肤皱了,但温度没变。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你听懂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爱了我一辈子。”
夕阳把他们相握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六十年前一样。
像每一个秋天一样。
像永远一样。
回到家,姜沫打开琴盒。他已经很多年没拉琴了,手指僵硬了,力气不够了。但他还是拿出二胡,轻轻擦了擦琴筒。
然后,他试了一个音。
声音有点涩,有点抖,但依然……是二胡的声音。
顾木槿坐在沙发上,听着。六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桂花树下的初见,旧琴房的合奏,山西的雪,苏州的雨,巴黎的秋……
一切,都在这颤抖的琴声里,回来了。
姜沫拉了一小段《迟来的季节》的秋天乐章。手指跟不上,音准也不完美。但顾木槿听懂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颤音,都是他们的故事。
一曲终了,姜沫放下琴弓,微微喘息。
“老了,”他说,“拉不动了。”
顾木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握住姜沫的手,轻轻按摩那些僵硬的手指。
“但记忆还在,”顾木槿说,“音乐还在。”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夕阳最后的余晖,把屋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他们就这样坐着,握着手,听着窗外隐约的音乐会余音,闻着桂花香,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六十年的时光,像一部漫长的电影。
但最珍贵的,不是那些掌声,不是那些成就,甚至不是那些音乐。
是此刻——八十岁了,还在一起。
还爱着。
还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星星越来越多,像撒了一天的钻石。
而在屋里,两个八十岁的老人,握着手,不说话。
因为六十年的爱,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它就在那里。
在相握的手里。
在并肩的影子里。
在桂花的香气里。
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度过的秋天里。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