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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六的补课 ...

  •   周六的补课总是格外漫长。
      上午是理综连堂,下午还有数学和英语。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水泥地上,空气被蒸腾出扭曲的波纹。
      食堂里风扇“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裹着饭菜和汗水的腻味。

      姜芨没什么胃口。餐盘里的炒饭油腻地扒拉着,她只胡乱咽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黄厝坐在对面,看着她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餐盒里那个还算完整的煎蛋夹了过去。

      “多少吃点。”黄厝的声音很低,带着她一贯的平静,“下午还有小测。”

      姜芨摇摇头,用筷子把煎蛋拨了回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自从三模成绩出来,她就没睡过几个整觉。那些鲜红的分数和刺眼的排名,像梦魇一样缠着她。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好久没打了……想听听她的声音。”

      黄厝点点头,利落地收拾好两人的餐盘:“我陪你去。”

      电话亭在教学楼一楼的西侧角落,是老式的那种绿色铁皮电话亭,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午休时间,这里通常没什么人,只有窗外香樟树上聒噪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将夏日的午后拉扯得愈发绵长。

      姜芨从书包内袋里翻出电话卡,那种需要插卡、按长长一串号码的IC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需要积蓄勇气,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狭小寂静的电话亭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黄厝安静地靠在电话亭外斑驳的墙壁上,侧头看着姜芨。阳光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电话被接起的瞬间,姜芨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委屈又撒娇的弧度。

      “妈!呜呜呜……学校饭好难吃!好想回家啊!”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那是只有在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面前才会全然卸下的盔甲与心防。整个人的神态瞬间变得生动,连苍白的面颊都似乎有了些血色。

      黄厝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泛起一片柔软的酸涩。这样鲜活、会撒娇的姜芨,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姜芨母亲那温柔带笑的熟悉嗓音。

      “小芨啊……”是一个中年女声,语调沉缓,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我是二姑。”

      姜芨脸上那点刚刚漾开的笑意,骤然僵住。她愣了两秒,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的错愕,不确定地追问:“什么?二姑?我妈呢?你让我妈接电话呀。”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几秒钟的空白被无声拉长,长得令人心慌。黄厝看见姜芨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脸上那点稀薄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骤然失氧的鱼。

      “小芨啊……”二姑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沉,更慢,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沉重的湿气,“你爸妈……三天前……出了车祸。人……没了。”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姜芨的脑海里炸开,又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离。电话亭外,蝉鸣依旧刺耳,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依旧闷响,但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涌动的水幕。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人没了”在反复回荡,冰冷,坚硬,带着毁灭性的重量。

      “什……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姑……你、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我爸妈……我爸妈他们怎么了?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哀求的语气,颤抖的尾音,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小芨,节哀吧。”二姑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我们……我们本来想着你快高考了,不能影响你,先瞒着你……但今天你说想回家,我觉得……这事,你该知道了。好好备考,家里……还有我们。”

      忙音响起,单调而残酷。

      姜芨还维持着举着听筒的姿势,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电话亭玻璃外某一点虚空,眼神却是空的,涣散的,像是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那张总是表情丰富的脸,此刻一片死寂的苍白,所有的生气都被那只言片语抽离得一干二净。

      黄厝的心猛地沉到底,她一个箭步上前——

      姜芨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姜芨!”

      黄厝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伸手,险险地抓住姜芨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姜芨轻飘飘地跌进她怀里,单薄得像一片秋天即将凋零的叶子。
      她瘫软着,眼睛依然空洞地睁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氧气。

      “姜芨?姜芨!”黄厝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紧紧搂住怀里冰凉的身体,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背,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姜芨在轻微地、无法自控地颤抖,像风中残烛。

      几秒钟后,或许是几分钟时间感已经错乱姜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聚焦在黄厝脸上。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死寂。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不是嚎啕,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河。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连成线,汇成片,迅速浸湿了黄厝肩头的校服布料,滚烫的湿意渗透进来,灼烧着皮肤。姜芨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开始剧烈地发抖,蜷缩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黄厝的颈窝,像是要躲进这唯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里。

      黄厝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一只手紧紧环住她,另一只手徒劳地、一遍遍轻拍着她剧烈起伏的脊背。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她只能抱紧她,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作为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屏障。

      “没事……没事……”黄厝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这无力的咒语,“我在……姜芨,我在这里……”

      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姜芨喉咙深处溢了出来。那声音低哑、绝望,裹挟着巨大的痛苦,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回荡。她哭得浑身抽搐,眼泪汹涌不绝,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黄厝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炽烈,香樟树叶依旧碧绿,世界冷酷地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行,对这小小的电话亭里骤然崩塌的世界,漠不关心。

      姜芨哭了很久。

      久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宁静,久到走廊里开始响起纷沓的脚步声和少年人特有的喧哗,久到黄厝维持姿势的肩膀和手臂都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但黄厝没有动,只是固执地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像抱着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终于,那令人心碎的呜咽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姜芨从黄厝怀里抬起头,整张脸被泪水浸得红肿不堪,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缝,鼻尖通红。她望着黄厝,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的声音:

      “阿厝……陪我去请假……好不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丝。

      黄厝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好。我陪你去。”

      她扶着姜芨站起来。姜芨的双腿软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像失去了所有骨头,沉沉地倚靠在黄厝身上。黄厝搂紧她的腰,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出电话亭,走向楼梯。

      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看到她们的样子,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黄厝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那些视线便纷纷闪躲开。她平时在班里人缘不错,但也自有一种沉静疏离的气场,此刻沉下脸,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

      班主任张正华的办公室在四楼。平日里几分钟就能跑完的楼梯,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姜芨几乎是挂在黄厝身上,被半拖半抱着往上走,每一步都虚浮踉跄。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无声地继续流淌。

      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黄厝刚要抬手敲门,姜芨却猛地挣脱了她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老张!我要请假!我……我家里出事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因为极致的悲痛和刚才的痛哭,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凄厉。

      班主任张正华正在办公桌前批阅上周的模拟卷,闻声愕然抬头。看到是姜芨,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红肿不堪、布满泪痕的脸上,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红笔,站起身。

      “姜芨?你……”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脸上浮起复杂的神色,那是了然,是沉重,是深深的怜悯。

      黄厝紧随其后走进办公室,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好奇。她走到姜芨身边,手虚虚地扶在她背后,给她一点无言的支撑。

      张正华绕过堆满作业和试卷的办公桌,快步走过来。这位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一向以严肃著称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凝重和关切。

      “姜芨,你先坐下,慢慢说,慢慢说。”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那张有些旧了的木质椅子,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黄厝将浑身发软的姜芨扶到椅子上坐下。姜芨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用力到指节青白,浑身依旧在细微地发抖。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着,但她额角却渗出了冷汗。

      张正华拿起自己桌上的保温杯——他很少用一次性纸杯,觉得不环保——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轻轻放在姜芨面前的桌子上。

      “先喝点水,缓一缓。”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姜芨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紧攥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姜芨……”张正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这是一个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你家里的事……学校这边,昨天下午,已经接到你姑姑打来的电话了。我……知道了。”

      姜芨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再次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和更深沉的绝望。

      张正华叹了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沉重。“姜芨,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理解你很难接受,非常理解。”他斟酌着词句,语速很慢,“但是……作为你的班主任,从对你高考负责的角度,我不建议你现在立刻回去。毕竟,距离高考真的没多久了,你现在回去……除了徒增悲伤,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反而会严重耽误宝贵的复习时间。”

      “可是我想回去!”姜芨霍然站起,双手“砰”地一声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正华,“那是我爸妈!是我爸!是我妈!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让我怎么安心坐在这里复习?!怎么安心?!”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混合着嘶哑的喊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那种巨大的悲痛和无法弥补的遗憾,几乎要将她吞噬。

      黄厝的心揪紧了,下意识想上前,张正华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姜芨,我明白,我明白你心里有多痛,有多难受。”张正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沉重和真诚,“但眼下这个关口,对你的人生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你只有考好了,未来才有更多的可能,你爸妈……他们在天有灵,也才能真正安心,才能欣慰。”

      “老张!”姜芨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形象全无,只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拗,“我一定要回去!我必须回去!”

      她瞪着张正华,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倔强,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黄厝太熟悉了。姜芨平时看起来乖巧温顺,很好说话,可一旦触及她内心真正认定的事情,就会变得异常固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正华回视着她,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姜芨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终于,张正华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妥协。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请假条,抽出一张,铺在桌上,拿起了笔。

      “好吧。”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动作有些滞涩,“我给你开假条。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后,无论怎样,你必须准时返校。”他抬起眼,目光严肃地看向姜芨,“姜芨,高考是你自己的战场,没人能替你。你明白吗?”

      “好。”姜芨立刻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尽管还在哽咽。

      张正华低头,一笔一划地填写假条,姓名,班级,事由……在“事由”一栏,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写下“家庭重大变故”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从抽屉里找出公章,用力盖下。

      他将假条递过去。
      姜芨伸手接过,手指颤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有千钧重。她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印章,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唯一凭证。

      “谢谢老师。”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嘶哑。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回教室收拾书包,径直拉开门,冲了出去。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头。

      黄厝站在原地,看着姜芨消失在门口。
      她应该跟上去的。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驱使她的双脚迈开。可是她只是高三学生,老张给姜芨开了假条,却不可能也给她开一张。下周还有模拟考试,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无情地减少。她不能走。

      巨大的无力感和担忧攥紧了黄厝的心脏。她看着张正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正华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黄厝,你先回教室吧。姜芨……需要自己面对一些事情。你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帮她整理一下笔记,回头……她可能会需要。”

      黄厝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理智上她都明白。可情感上,那股想要追出去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转身,也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沉甸甸的心。姜芨独自离开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视线里,也扎在她的心上。

      姜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雾里,感官失灵,只有心脏处传来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提醒她还活着。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司机似乎问了她什么,她听不见,只是紧紧攥着那张假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

      车子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大门。几个熟悉的邻居看到她,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同情神色,有人想上前说些什么,但姜芨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她不想听,不想看,只想快点,再快点。

      爬上五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她才像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敲门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门,虚掩着。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推开门。

      浓重的香烛气味混合着百合花的淡香,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正对门口的墙壁,被布置成了灵堂。巨大的黑色“奠”字下方,并排挂着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笑容温煦灿烂,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照片前是供桌,摆着水果糕点,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缭绕上升,模糊了照片里父母的笑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姜芨站在门口,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张照片,像是第一次认识照片里的人。视线从父母含笑的眼睛,移到挽联上刺眼的“孝女姜芨泣挽”,再移到冰冷的地板,和灵前那个孤零零的蒲团。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坍缩,最后只剩下灵堂中央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黑白。

      “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身体失去所有支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她仰着头,望着照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是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呕出灵魂的恸哭。

      “爸……妈……女儿不孝……现在才回来……送你们……”

      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耸动。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早晨出门时的叮嘱,晚上回家时的灯光,考好时的奖励,考砸时的安慰……所有温暖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片,凌迟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在地面的轻响。

      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慢挪了出来。是外婆。老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红肿着,看向姜芨时,满是心疼和猝不及防的惊讶。

      “小芨?你……你这周学校不该上课吗?怎么回来了?”

      姜芨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外婆,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抱住老人瘦弱的腿,放声大哭:“外婆!外婆……”

      “哎,哎,孩子,别哭,别哭……”外婆的声音也哽咽了,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姜芨的头发,“你腿脚不好,快起来,地上凉。”

      “我请假回来的……”姜芨哽咽着,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又连忙去搀扶外婆,“您快坐着,您身体要紧。”

      外婆被她扶着,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慢慢坐下,摆摆手:“外婆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倒是你,又瘦了,脸色这么差……”老人混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既然回来了,也好……外婆去给你买点菜,做点你爱吃的,补补。你……先去给你爸妈,上炷香吧。他们……等着你呢。”

      “好,外婆您慢点,小心台阶。”姜芨强忍着汹涌的泪意,把外婆送到门口,看着她拄着拐杖,一步步缓慢地走下楼梯,背影孤单而坚定。

      关上门,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姜芨走回灵堂前,重新跪下,拿起三支新的香,在蜡烛上点燃。火光跳跃,映亮她满是泪痕的脸。她双手持香,举过头顶,深深拜下。

      青烟缭绕,模糊了父母的容颜,却模糊不了心口那血淋淋的窟窿。

      “爸,妈……你们怎么就……丢下我了……”她喃喃着,眼泪再次决堤,“你们答应过我,要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毕业,工作,结婚……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无人应答。只有香灰,悄无声息地,一段段落下。

      香还未燃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有些刻意的、略高的说话声。

      “我就说小芨可能快回来了,看看,门都没锁严实。”

      姜芨的二姑和姑父走了进来。二姑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黑,手里拎着几个装着苹果和橘子的塑料袋。看到跪在灵前的姜芨,她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悲伤和刻意的关切。

      “小芨真回来了啊。”她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一旁的桌上,叹了口气,“正好,姑给你带了点水果,学校伙食不好,回家得多补补。”

      姜芨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看向二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性的茫然。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二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表情更加沉重:“小芨啊,你爸妈的事……唉,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那天雨下得太大,路滑,你爸开车也是不小心……对面那大货车也是刹不住……救护车到的时候,就……”

      “后事呢?”姜芨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打断了她的话,“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办好了。”二姑连忙点头,语速快了些,“墓地选在西山,双穴,风景挺好,清净。葬礼……是前天办的,该来的亲戚朋友都来了,你爸妈人缘好,大家都很惋惜……”她顿了顿,观察着姜芨的脸色,又叹了口气,“就是怕影响你高考,没敢立刻告诉你。小芨,你可要节哀,保重身体,好好考试,这才是对你爸妈最大的安慰。”

      姜芨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了。

      二姑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姑父,姑父轻轻咳嗽了一声。二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小芨啊,还有件事……你外婆年纪大了,这次打击也不小。我们那边呢,你也知道,房子小,你表弟今年也高三,正是关键时候,家里乱糟糟的,实在……不方便接外婆过去长住。你看,外婆一直跟你爸妈住,对这房子也最熟悉,要不……还是让外婆先跟你一起住这儿?生活费什么的,我们肯定出,也会常来看她。”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诉说着自家的难处,强调着会尽的责任,字字句句似乎都在为外婆着想,可姜芨听得明白,那话里话外,都是在划清界限,将照顾外婆的担子,理所当然地,推到了她这个刚刚失去父母、尚未成年的外孙女身上。

      姜芨一直沉默地听着。外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拐杖紧紧握在手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二姑终于说完了,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小芨,你刚回来,也累了,先休息休息,好好缓缓。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给姑姑打电话,啊?”

      他们走得匆忙,甚至没再多看灵堂一眼,也没再多问一句姜芨之后一个人怎么办。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香烛无声地燃烧,以及老人压抑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姜芨依旧跪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空洞。手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她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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