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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模成绩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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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模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整个高三教学楼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低气压中。
成绩单是第三节自习课时发下来的。班主任抱着一叠白色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最让人紧张的表情。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前排同学拿到成绩单后,有人小声欢呼,有人沉默地把纸张对折再对折。
姜芨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张纸时,手指微微发颤。她盯着纸面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同桌都已经开始分析错题了,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成绩单上,恰好遮住了那个刺眼的年级排名。
黄厝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她拿到自己的成绩单时先扫了一眼——比她预期的要好,数学甚至超常发挥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姜芨的背影吸引了。那个总是挺得笔直、马尾随着动作欢快摇晃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佝偻着。
黄厝太了解姜芨了。这三年来,每次考得不理想时,姜芨就会不自觉地微微缩起肩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她还会咬下嘴唇内侧,这是只有黄厝知道的、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同学们讨论成绩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混成一片。黄厝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姜芨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姜芨会一边抱怨“作业怎么这么多”一边转过身来,等她一起收拾书包。
但今天没有。
姜芨几乎是铃声刚落就站了起来。她把成绩单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甚至没有朝黄厝的方向看一眼。
黄厝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姜芨生气了。是早上借姜芨的笔记时不小心折了角?还是中午吃饭时她开玩笑说姜芨最近胖了?又或者是上周姜芨想让她陪着去买参考书,她因为要补课拒绝了?
心慌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黄厝匆匆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起身时差点撞到过道里正和同学讨论题目的班长。她说了声“抱歉”,快步走到姜芨的座位旁。
姜芨的课桌收拾得很潦草,几本书歪斜地堆在桌角,笔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荧光笔。桌面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小的字“怎么办”,字迹很轻,但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纸张都有点被划破了。
黄厝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压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是姜芨最喜欢的那种带小猫咪图案的款式。
她拿起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是姜芨熟悉的字迹:天台
黄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生气,是考砸了。姜芨三模,恐怕考得很不理想。
心慌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心疼,还有感同身受的焦虑。
她知道姜芨为这次一模付出了多少:连续两周熬夜到凌晨一点,课间不再拉着她去小卖部而是留在教室刷题,周末的逛街计划全部取消……
姜芨嘴上总是说着“随便考考啦”,但黄厝见过她深夜在宿舍阳台背书时专注的侧脸,见过她因为解不出一道物理题急得眼眶发红的样子。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晚自习比平时更加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同学低声讨论题目,但很快又回归寂静。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显示着“距离高考还有40天”,红色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黄厝好几次抬头看向姜芨的方向。姜芨一直低着头,马尾垂在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没停过,但黄厝注意到她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笔,盯着某处发呆。
九点半,下课铃响。
姜芨又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黄厝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开始收拾东西。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黄厝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脑子里全是姜芨下午离开教室时的背影,还有那张写着“天台”的便利贴。
十点,熄灯铃准时响起。整栋宿舍楼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检查各寝室是否都已安静。
黄厝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等到隔壁床的室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掀开被子。她摸黑穿好外套怕晚上天台冷,然后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黄厝贴着墙根走,像做贼一样,心跳得厉害。
她在姜芨的寝室门口停下。门上的玻璃窗里透出黑暗,大家都睡了。黄厝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这是她们的暗号,从高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两声轻叩,代表“我在门外”。
她等了一会儿。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姜芨从门缝里挤出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她只穿了短袖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校服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黄厝伸出手,姜芨立刻握住了。手心很凉,还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们牵着手,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通往天台的楼梯在顶楼尽头,是一段窄窄的铁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黄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姜芨跟在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
推开天台铁门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
五月初的夜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宿舍楼里闷热的气息。
天台很空旷,四周有及腰高的护栏,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河。
姜芨一走上天台,就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松开黄厝的手望着远处的灯光。
黄厝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她看着姜芨的背影在夜色的衬托下,那个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随时会被吹走。
然后她听见了很小的、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姜芨的肩膀开始颤抖,她低下头,哭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黄厝走上前去。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姜芨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她做得太熟练了。过去三年,姜芨每次考砸了,都是这样拉着她哭一通。高一第一次月考,姜芨数学没及格,在操场边哭了整整一节课;高二期末考,她最擅长的语文考砸了,晚自习时躲在小树林里抹眼泪;还有上学期的那次模拟考……
每一次,黄厝都是这样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够了,再递上纸巾和早就准备好的安慰的话。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姜芨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不是那种委屈的、撒娇似的哭,而是真正伤心的、带着绝望的哭声。她整个人都在抖,眼泪很快就浸湿了黄厝肩头的衣服,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皮肤上。
黄厝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夜风吹过她们身边,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夏夜特有的、草木的清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红红的。
“怎么办啊……”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黄厝,我完了……”
“没事的,”黄厝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她总是随身带着,因为知道姜芨很容易哭,“一次模考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真的好差……”姜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我比上次还退了三十名……三十名啊!我妈要是知道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别想了,”黄厝说,“还有一个多月呢,来得及的。”
“来得及什么啊!”姜芨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黄厝,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是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胡说什么。”黄厝的语气难得严厉起来。她双手捧住姜芨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不笨。你只是这次没发挥好。”
姜芨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她看着黄厝,嘴唇微微颤抖:“那如果……如果高考我也没考好呢?如果我连大学都考不上呢?”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还在吹,远处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天台上的空气里弥漫着夏夜特有的、微凉而潮湿的气息。
黄厝看着姜芨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那我就陪你复读。”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但姜芨的眼睛却一下子瞪大了。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能陪我复读!你得去上大学!你成绩这么好,应该去最好的大学!”
“我……”
“不行就是不行!”姜芨抓住黄厝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黄厝,你不能为了我留在高中受苦。你得往前走,去更好的地方。”
黄厝看着姜芨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丫头,自己都难过得要死了,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受苦”。
“好好好,听你的,”黄厝放软了声音,伸手理了理姜芨被风吹乱的头发,“别炸毛了。”
姜芨被这个动作安抚了,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她还是紧紧抓着黄厝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三年了。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容易着急、容易哭、但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
“呜……”姜芨又把头靠回黄厝肩上,声音闷闷的,“黄厝你怎么这么好……我要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很钝的刀子,轻轻扎进黄厝心里。不疼,但有一种绵长的、酸涩的痛感。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嗯,好,一辈子。”
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一辈子好朋友。
姜芨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黄厝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好朋友”。但黄厝也清楚地知道,在姜芨明确表示喜欢她之前,她不能表明心意。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拒绝,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同性恋的偏见还太多,她不想让姜芨因为她的感情而受到任何非议。
更害怕的是,如果姜芨只是把她当朋友,如果她贸然表白,会不会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会不会连站在她身边、在她难过时抱着她的资格都没有?
黄厝不敢赌。所以她只能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关心里,藏在每一句“我陪你”的承诺里,藏在这个拥抱的温度里。
“好了,别哭了,”黄厝轻轻拍了拍姜芨的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衣服都要湿完了。”
姜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还带着鼻音。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这个动作还是这么孩子气。
“黄厝,”她忽然很认真地说,“要是以后……我真的没考上大学,去你的城市打工,你可要收留我啊!”
黄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好,永远收留你。”
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求之不得。
夜风吹过天台,吹散了这个夏天里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心事。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会减少一天,试卷和习题还会继续。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天台上,有一个拥抱是真实的,有一句“永远”是真诚的。
这就够了。
黄厝想,也许有一天,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会告诉姜芨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想好好陪着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姑娘,陪她走过高考前最后这段最难熬的路。
因为有些人,值得用最漫长的等待,去换一个可能的未来。
至于青春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就让它先藏在心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