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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次对她发怒 ...

  •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越来越深。夏南风继续着她的双重生活:白天,她奔波在各个面试场所;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准时出现在画室,脱下衣服,成为那些学生笔下的模样。
      她仍然在努力找工作,希望早日结束这份让她羞耻的工作。可是就业市场对她这样学历不高、经验不足的年轻人并不友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渐渐磨灭了她最初的信心。
      又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天气似乎更冷了。夏南风披上了那件旧牛仔衣,准备出门。池恒从外面买菜回来,他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装着蔬菜的塑料袋,脸颊因为走路和寒冷泛着不太健康的红晕。他的目光落在夏南风单薄的外套上,眉头轻轻皱起。“小风,今天降温了,外面风很大,”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换件厚点的衣服吧,当心着凉。”夏南风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换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牛仔服随手放到了沙发上。池恒目送着夏南风出门,她说自己找到了工作,她笑着告诉他不要担心,要安心养病,可是他总觉得她有事在瞒着他,她的笑容背后总是带着一丝苦涩。他随手从沙发上拾起她的牛仔上衣,一张纸从衣兜里落了出来。池恒捡起那张折叠的纸,上面是一行漂亮的字,“你就像是美神遗落到了人间,我能和你做个朋友吗?”下面是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张驰。池恒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看来是有人给小风的情书,这个人是她一起工作的同事吗?他本来不该继续看的,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小风那么单纯,刚出社会,千万不要遇到什么不安好心的人。池恒打开了那张纸,纸上的东西让他瞬间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副铅笔素描的人体像,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夏南风!
      夏南风照常来到画室。今天需要她侧卧在台子上,手臂微微伸展。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格外脆弱和暴露。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夏南风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今天的天色格外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不禁想起了昨天去面试的那家广告公司。那个面试官看着她的简历,皱着眉头问:“你高中毕业后就再没有正式的学习经历?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要告诉对方,自己在做人体模特吗?“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人,至少也是有持续学习能力的人。”面试官最后这样说道,礼貌而疏远地送她出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何尝不想继续学习,何尝不想像那些大学生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可是现实不允许,她需要赚钱,需要活下去。她的思绪被一阵响动打断了,一个人冲进了画室,门边儿上的同学正在劝阻他,告诉他这里正在上课,外人不能进。
      她的目光看向门口,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到了池恒!他直直地看向她,眼睛里是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抓起身下的毯子,挡在了身前。池恒大步朝向她走了过来,脱下身上的外衣,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猛地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住了她冰凉的身体,沉声说了一句,“穿上衣服,跟我走!”
      夏南风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作。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只剩下那双睁大的、空洞的眼睛,映照着池恒痛苦的面容。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会知道?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从池恒身上隐忍的怒意和夏南风苍白的脸色上,他们也看得出来,此时外人没有资格插手这件事。
      “还在等什么!”看到夏南风僵硬在那里,池恒低吼了一声。
      躲在人群后的张驰,脸色同样不好看。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池恒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在池恒几乎带着绝望的逼问下,他心虚了,支支吾吾地透露了画室的地址,甚至……在对方提到那张素描时,他几乎是默认了一切。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塞进她衣兜的欣赏与悸动,会引来这样一场风暴。
      谭青已经从张驰那里了解了部分情况。看着眼前这几乎凝固的空气,他知道今天的课无法继续了。他走到裹着宽大外套、瑟瑟发抖的夏南风面前,语气尽可能地温和:“夏南风,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和家里人先回去,好好沟通。一家人,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直到走出艺术学院的大门,深秋的冷风袭来,夏南风才勉强从混乱中镇定了一些。她停下了脚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地面,不敢去看身旁的池恒。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就是我的工作。你……你觉得很丢人,是吗?”
      池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过了好一阵,他才用一种极度压抑后的、近乎疲惫的声音沉沉地说:“不要再来了。
      天空中飘起了细雨,绵绵的,冷冷的,像是这座城市无声的哭泣。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流进脖颈,冷得她一个激灵。这冰冷的触感,反而激起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和反叛。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池恒,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她的声音异常清晰:“这也是正经工作!我不觉得丢人!我还会再来的!” 她像是在对他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维持生计的浮木,即使它布满荆棘。
      池恒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苍白而倔强的脸,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再次浮现出画室里的那一幕——她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里面盛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忽然,他抬起了手臂。夏南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她以为,盛怒之下的哥哥,这一巴掌会挥到她的脸上。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池恒抬起了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池恒。那一瞬间,夏南风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委屈、所有试图武装起来的坚硬外壳,被这一巴掌击得粉碎。如果他打了她,她或许还可以哭,可以闹,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不理解她,可以继续用固执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可是,他没有。他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力、所有的痛苦,都化作这狠厉的一击,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已经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他明明才是最痛苦、最自责的那个人啊!她怎么还能忍心,用自己的任性,用自己所谓的“坚持”,往他的心上再插一刀?心里的疼痛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夏南风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池恒,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呜咽着说,“哥哥,我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会再来了……”
      池恒缓缓抬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怀里的夏南风。他的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究是无法控制地滑落,混入冰冷的雨水中,消失不见。
      路边的教学楼里面传来阵阵读书声,那么整齐,那么充满希望。这一刻,他们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奈,不是没有梦想,而是梦想太遥远,远到你不得不先低下头,解决眼前的温饱;不是没有尊严,而是尊严太奢侈,奢侈到你必须暂时把它收起,才能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了。夏南风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哥,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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