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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快要高考了 ...

  •   高考的倒计时,每一秒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试卷油墨和过度浓缩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夏南风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总分跻身年级前二十,英语更是拿下了班级第一。这个结果,像在漫长隧道尽头终于窥见的一缕微光,让她和池恒都松了口气,却也带来了新的、更沉重的抉择。
      池恒曾试探地问过她,想考哪所大学。
      夏南风的答案很平静:“东北师大吧。”
      池恒心里咯噔一下。师范大学?他听说过师范生有免学费的政策,东北的消费水平也不算高。小风选择那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把家里每一分钱都掰开来算计过的结果。他私下特意去找了何老师打听。何老师告诉他,并非所有考入省属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能免学费,只有签订了协议的“公费师范生”才有这个待遇,但代价是毕业后需要去指定的、往往是偏远地区的基层学校任教数年。
      池恒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妥协。对现实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妥协。服装设计师的梦想,那些色彩、线条、布料与光影构成的斑斓世界,正在向一个更稳妥、更“实用”的未来低头。
      这种滋味,没有人比池恒更懂。
      他今年二十岁了。那些怀揣演艺梦想的同龄人,此刻或许正在艺术院校的练功房里挥汗如雨,或许正在某个小剧场的舞台上绽放光芒,又或许正在录音棚里打磨自己的声音。而他呢?他的舞台是早餐店油污的灶台后,是饮料店永远嘈杂的操作间,是超市里堆满货物的冰冷仓库,是任何需要廉价劳动力的角落。歌唱与表演,那些曾在他孤寂童年里点亮一束光、在他青春血液里奔涌的热爱,如今被生存的重压死死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像一个不敢触碰的旧伤疤,只会在某些疲惫至极的深夜,化作喉咙里一声无声的、哽住的叹息。
      镜子里的脸,分明还是青年的轮廓,眼角眉梢却已过早地染上了为生计奔波的倦色。他曾无数次想象,二十岁的自己会站在怎样的聚光灯下。而现实是,他的“聚光灯”只有超市惨白的日光灯,和早点摊凌晨时分昏黄的路灯光。
      他不想夏南风也这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梦想,也像自己的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悄然流失,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遗憾的影子。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更拼命地赚钱。在她最终填报志愿、尘埃落定之前,他要挣到足够的钱,为她撑开哪怕多一点点的选择空间,让那缕关于梦想的微光,不要那么快熄灭。
      于是,他的日程表被压缩到了极限。天不亮就去早餐店帮工,上午赶到饮料店,下午和夜晚全都耗在超市。睡眠被挤压成碎片,吃饭常常是囫囵几口,身体像一个被过度透支的账户,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却被他刻意忽略。
      这天中午,超市里闷热异常。池恒正将一箱箱沉重的饮料从库房搬运到卖场货架。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浅蓝色工作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又一箱矿泉水被他吃力地抱起,正要往高处摆放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
      那疼痛来得猝不及防,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更剧烈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哐当——!”
      沉重的纸箱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瓶盖崩开,清澈的水流和滚动的瓶子瞬间蔓延开来,在光滑的地面上肆意横流。
      “怎么了?!”
      “恒哥!”
      赵磊和唐晓虎闻声立刻从另一边冲了过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池恒单手死死按着左胸,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身体微微佝偻,仿佛随时会顺着货架滑倒。
      “恒哥!你咋了?哪儿不舒服?”唐晓虎一个箭步上前,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池恒勉强掀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到周围几个顾客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不能影响店里……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没……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休息一下……就好……”
      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赵磊眉头紧锁,看着池恒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痛苦的神情。他当机立断,对唐晓虎说:“晓虎,快去旁边药店买瓶藿香正气水!”然后转向池恒,语气不容置疑,“池恒,你别硬撑,先坐下。今天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听见没?”
      说实话,池恒这段时间连轴转的强度,赵磊看在眼里,既佩服又心疼。这个年轻人身上压着的担子,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唐晓虎飞快地买来药水。池恒在两人的坚持下喝了下去,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冲进喉咙,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闷痛和窒息感。他摆摆手,示意赵磊和唐晓虎去忙店里的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相对安静的仓库。
      一进仓库,远离了众人的视线,他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疼痛并未减轻,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刮擦。冷汗湿透了头发,一绺绺贴在额角。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被轻轻推开。忙完一阵的赵磊不放心,进来查看。只见池恒仍旧蜷在墙角,但情况明显更糟了。他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浅短,整个人意识都有些恍惚。
      赵磊的心猛地一沉。这绝对不是小事!
      “晓虎!”他朝外面喊了一声,迅速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给闻声跑来的唐晓虎,“快!别等了!马上带池恒去医院!打辆车,去最近的中心医院!快!”
      同一时间,教室里。
      夏南风正在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却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这种感觉,只有在父亲出事那天才有过。
      课间休息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她鬼使神差地,偷偷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池恒送她的那部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恢复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哥哥。
      时间:一个多小时前。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小风,我在医院做个检查,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快要高考了,安心学习。
      医院?留院观察?
      夏南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如果是小毛病,哥哥绝不会去医院,更不可能用到“留院观察”这个词!他从来都是能扛就扛,能省就省!
      父亲出事那天的混乱、恐慌、以及最后冰冷的绝望,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轰然在她脑海里炸开!碎片化的画面、刺耳的刹车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切历历在目。
      不……不会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撞得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南风?你怎么了?”同桌齐文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
      夏南风仿佛没听见,眼神空洞,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书本、试卷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拎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留下一教室惊愕的目光和齐文焦急的呼喊。
      冲出校门,她哆嗦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池恒的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为什么没人接?哥哥到底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严重吗?会不会……
      各种最坏的猜想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就在她急得快要崩溃、泪水即将决堤的那一刻——
      电话,终于通了。
      “喂?是南风吗?”传来的却不是池恒的声音,是唐晓虎,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喘息。
      “晓虎哥!我哥呢?他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夏南风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
      “南风你别急!恒哥在医院,医生说是气胸,刚做了胸腔穿刺抽气,现在稳定些了,但还要留院观察几天……”唐晓虎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解释。
      气胸?胸腔穿刺?
      夏南风对医学名词一无所知,但“穿刺”两个字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她的心悬在了半空。
      问清楚医院地址,她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先冲回家,翻出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和抽屉里为数不多的现金,又胡乱收拾了几件池恒的换洗衣物,然后催促着司机,一路朝着医院飞驰。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池恒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手背上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当夏南风气喘吁吁、满脸焦急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池恒愣了一下,随即,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他认为足够轻松的微笑,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有些虚弱,却刻意放得温和:
      “小风?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吗?我真的没事,就是个小检查。”
      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脸,听着他还在努力宽慰自己的语气,夏南风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走到床边,放下东西,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声音闷闷的:“你别操心我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她让池恒休息,自己拉着唐晓虎到走廊,详细询问了医生的诊断、注意事项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她把唐晓虎和赵磊垫付的住院费坚决地还给了他,深深道谢。唐晓虎憨厚地摆摆手:“千万别客气!恒哥平时没少帮我,这都是应该的。这段时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夏南风感激地点了点头。唐晓虎的善意让她温暖,但她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愿过多麻烦别人。这点困难,她相信自己能克服。
      她向班主任何老师说明了情况,获得了理解。从那天起,她每天下午一放学就请假赶到医院。她像个突然被推上战场的士兵,逼着自己迅速学习如何照顾病人。她观察同病房的家属,学着打水、擦脸、扶着上厕所、留意输液瓶、记下医生护士的每句叮嘱……动作起初生疏笨拙,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拼尽全力的认真。
      池恒躺在病床上,看着夏南风为了他学校医院两头奔波,本就因为备考而清瘦的脸庞更添疲惫,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每天追着医生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语气急切。医生总是让他耐心休养。他怎么能不急?高考在即,天气又热,夏南风这样折腾身体怎么吃得消?更何况,住院的花销像无底洞,每天都在吞噬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积蓄。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予这个家庭的考验还不够。
      池恒的病情出现了反复。他的肺部持续漏气,保守治疗效果不佳。医生经过慎重评估,给出了新的方案:必须进行手术,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手术很顺利。医生摘下口罩,对焦急等候的夏南风说了句“万幸,手术很成功”。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漫长的恢复期。医生严肃叮嘱:术后至少需要休养半年,不能劳累。半年后,也不适合再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像一柄冰冷而精准的利刃,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们本就风雨飘摇的生活。它不仅瞬间抽干了池恒的体力,更在顷刻间,吸走了这个家庭最后一丝元气,那张不断累积的、触目惊心的缴费单,将他们一分一厘省下来、原本打算支撑夏南风迈入大学校门的所有积蓄,消耗殆尽。
      他们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从父母骤然离世的那片废墟里,两个孩子相互搀扶着,一点点爬出来,擦干眼泪,用稚嫩的肩膀抵住坍塌的天空。他们以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总能把日子从泥泞里拖出来,总能看到一丝曙光。
      可命运却露出了最残酷的一面,当你以为已经触到谷底,即将开始向上攀爬时,脚下立足的方寸之地却再次轰然塌陷,将你抛入更深的、不见一丝光亮的绝境。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高考的钟声即将庄严敲响,宣告着无数人青春的一个重要节点。可夏南风的人生,好像先一步,被这场疾病和随之而来的经济绝境,推到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前路迷雾重重,脚下是万丈深渊。那个关于大学、关于未来的梦,在现实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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