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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手握着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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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超市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中,池恒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观察人。这方小小的、被日光灯照得通明的空间,仿佛一个微缩的社会舞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带着独一无二的气场和故事。那些看似寻常的挑选、等待、结账的举动,背后都隐藏着由年龄、经历、处境和期盼共同编织的、旁人无法完全踏入的隐秘世界。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区别,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平凡、最不经意的日常瞬间里。
结账的队伍是一条流动的、无声的河。有的人焦虑是外放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快速滑动,脚尖不住地轻点地面,目光频繁瞟向前方收银台,仿佛那缓慢移动的队伍在消耗他生命的能量。有的人疲惫是内敛的,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失焦地望着某个虚空,享受着这被迫赋予的、无人打扰的片刻放空。还有的人,从容不迫,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或观察着周围,与收银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或商品,那份淡定,带着自信的掌控。
池恒有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永不落幕的电影院前排,看着一幕幕无声或低语的短剧上演。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自人生的脚本,在这里交汇,又离开。
超市开在成熟的居民区,熟客占了多半。日积月累的观察,让池恒记住了许多面孔和习惯。那位总是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爷爷,只买无糖食品,老花眼让他对着配料表吃力地辨认。后来,只要看到他蹒跚的身影出现在货架前,池恒就会主动走过去,用清晰的声音,一条条念出配料,帮他挑选。那位怀孕的准妈妈,每周三傍晚都会来买一小箱牛奶。池恒会提前把一箱牛奶搬到收银台旁边,等她结完账,再默默帮她拎到停在门口的车里,省得她弯腰费力。还有那位总是晚上十一点后才出现的年轻小伙,目光总在贴着黄色折扣标签的临期食品区徘徊。池恒会在他挑拣时,看似随意地轻声提醒:“那边架子上的切片面包,还有两天到期,折扣更大些。”
善意如水,润物无声。渐渐地,很多顾客都熟悉了这个总是面带浅笑、做事稳妥的高个子小伙子。有时他去仓库搬货,恰巧不在前面,就会有熟客顺口问一句:“今天那个挺高挺精神的小伙子呢?没在啊?”
有一次,一位常来的大姐刚问完,转头就对正在整理香烟柜的赵磊开玩笑:“赵店长,我们都爱找那小伙子,不找你,你不吃醋吧?”
赵磊抬起头,乐呵呵地,声音洪亮:“看您说的!我们是一个店的,你们喜欢他,我高兴还来不及!这说明我们店服务好啊!”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欣赏,“再说了,不光你们喜欢他,我也喜欢这小子啊!踏实,肯干,心眼儿还好!”
那位大姐也被逗笑了,连连点头:“行,你这店长有气度!”
池恒正巧抱着两箱矿泉水从仓库出来,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暖融融的,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把货搬到指定位置,但那抹暖意,却久久留在心口。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情感,往往就建立在这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池恒对顾客那份发自内心的体贴和周到,赵磊全都看在眼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池恒的欣赏与日俱增。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心气”,不是眼高于顶的骄傲,而是沉下心来,把手头每件小事都尽力做好的专注和真诚。这种专注与真诚,自带一种干净的光芒,让靠近的人感到舒服、信赖。赵磊明白,这种“个人魅力”是池恒用他一点一滴的真心实意,慢慢换来的。
这天,傍晚时分,毫无预兆地,天空骤然阴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势又急又猛,转眼间就在地面汇成水流。许多没带雨具的行人猝不及防,纷纷躲到超市宽敞的屋檐下。
“这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压根没说有雨啊!”
“就是,下得还挺大,一时半会儿看样子停不了。”
躲雨的人们望着连成雨幕的天空,议论纷纷。很快,有人耐不住,推门进来购买雨衣和雨伞。
玻璃门每一次开合,都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和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天色在雨幕中迅速暗沉下来,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密集的雨丝中模糊成一片。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急,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池恒的心,随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一点点揪紧。他频频看向墙上的挂钟,快到八点了。夏南风九点下晚自习。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她肯定不会带伞。这么大的雨,如果淋着回去……她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壮,非生病不可。
他在货架间整理商品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眉宇间染上一抹明显的焦躁。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赵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家里有事?”
池恒回过神,“磊哥,我……我今天能不能早走一会儿?我想去学校给我妹妹送把伞。雨太大了,她肯定没带。”
赵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给妹妹送伞?一般这不是父母的事情吗?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池恒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爽快地拍拍他的肩:“去吧!下雨天,店里也没啥人,我一个人盯得住。路上滑,小心点儿。”
“谢谢磊哥!”池恒如释重负,感激地点点头,迅速从货架上拿了两把结实的雨伞结账,跟赵磊打了声招呼,便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校门口的景象,比池恒想象的还要“壮观”。
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门口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家长。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雨衣,汇成一片涌动的“蘑菇林”。这座北方小城有着深入骨髓的传统:孩子再大,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高三又怎样?在这样漆黑湿滑的暴雨夜,来接孩子放学,是天经地义的事。
池恒撑着伞,艰难地在人潮边缘站稳。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溅开水花。他个子高,视线越过许多伞顶,焦急地搜寻着校门口的方向。
下课铃仿佛一声号令,沉寂的教学楼瞬间沸腾。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门口涌出,奔向校门。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明明!这儿!”
“闺女!看这边!”
“儿子!慢点儿!别跑!”
家长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穿透哗哗的雨声。
接到孩子的家长,迅速将孩子拉进自己的伞下,或是将雨衣披在孩子身上,动作熟练而急切,像老鸟将淋湿的雏鸟紧紧护在羽翼之下。然后,一家人相携着,匆匆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车灯流光中。
池恒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伞面间快速扫过。一个又一个学生被接走,喧闹的校门口逐渐冷清下来,湿漉漉的地面上只剩下来回扫动的车灯和零星几个奔跑的身影。
可他还是没有看到夏南风。
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吗?她会不会已经独自走了?还是被同学顺路送走了?
眼见着从校门里出来的学生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几乎无人再出,池恒的心沉了下去。他拉住两个最后出来的女生,急切地问:“同学,麻烦问一下,看到高三的夏南风了吗?扎马尾,个子挺高的。”
一个女生摇摇头:“不认识。”另一个想了想:“夏南风?好像……刚才看到她和几个人一起走了吧?不确定。”
走了?
池恒转过身,面对逐渐空旷、只剩下雨水冲刷地面的冰冷街道。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的孤独感,如同这无边的夜雨,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匆忙的车流、未熄的店铺灯光、远处模糊的楼影,都变得无比遥远而陌生。这个世界如此拥挤,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家庭,在雨夜里温暖相拥,急切归家。可这一切的热闹与温情,都与他无关。
如果没有夏南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无所有,无所依傍了。这个认知,在雨夜的孤独等待中,变得无比清晰而尖锐。
不甘心。他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转身,大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提高声音呼喊:“小风!夏南风!”
雨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
“哥——?”
一个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声音,穿透雨声,从斜前方传来。
池恒猛地刹住脚步,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影正顶着湿透的校服外套,踮着脚张望。湿漉漉的刘海紧贴在额前,眉毛和睫毛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脸颊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在雨夜中依然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他。
是夏南风。
悬到嗓子眼的心,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实处。一种温润、踏实、近乎失而复得的安定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刚才所有的冰冷和惶惑。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手中的雨伞倾斜,将她大半身子罩住。
“哥?你怎么来了?”夏南风仰着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给你送伞。”池恒言简意赅,将手里那把崭新的小红伞递给她,同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件已经能拧出水的、沉甸甸的校服外套。
夏南风接过伞,“啪”地一声撑开。鲜亮的红色在灰暗的雨夜中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她看着伞,又看看浑身湿了不少的池恒,眼睛一点点弯起来,亮晶晶的,里面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脚步也变得轻快,在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积水被她踩出小小的水花。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礼物、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
“小心!”
池恒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夏南风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几乎是同时,一辆轿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浪,“哗啦”一声,大半泼在了池恒的背上和腿上,瞬间湿透。
“啊!”夏南风惊叫一声,从池恒身后探出头,看到哥哥瞬间湿了大半边的背影,顿时气得瞪圆了眼睛,冲着那辆已经驶远的汽车背影喊道:“怎么开车的!没看到有人吗!下雨天能不能慢点!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声音清脆,带着娇憨和气愤,像只被惹恼了、竖起毛维护自家人的小刺猬。
池恒原本被冰水激得一哆嗦,听到身后夏南风那“奶凶奶凶”的维护,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没事。”他简短地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还有些气鼓鼓的夏南风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他的手掌宽大,因为刚才一直握着伞柄而有些潮湿,却异常温暖,牢牢地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夏南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池恒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平静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气愤瞬间被更汹涌的暖流取代。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小声说:
“哥,你的手……真暖和。”
池恒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初夏的一个清晨,天光微亮,空气里已有隐约的燥热。夏南风还在睡梦中,就被厨房里传来的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响动唤醒了。不是往常那种匆忙的、赶时间的动静,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忙碌声。
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门口。
池恒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传来食物的香气。听到脚步声,池恒回过头,“醒啦?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他的声音也比平时轻快。
夏南风有些发愣,觉得哥哥今天的样子有点……神秘兮兮的?但她还是乖乖照做,快速洗脸刷牙,然后坐到餐桌旁,好奇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池恒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细白的面条浸在清澈的汤底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几片翠绿的小白菜点缀在旁边,香气扑鼻。
“小寿星,生日快乐!”池恒在她对面坐下,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也有不易察觉的、完成某个秘密计划后的小小得意,“趁热吃吧。”
夏南风彻底愣住了。
生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快要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对生计的隐隐担忧中忘记了。而池恒……他最近明明那么忙,早上又新接了一个早餐摊的帮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两个人几乎打不着照面。她以为,他早就在连轴转的疲惫里,把这个日子抛到脑后了。
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皱起小巧的鼻子,像只嗅到美味的小猫一样,凑近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谢谢哥!”
池恒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意更深。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精致的手机盒子,轻轻推到夏南风面前。
“生日礼物。”
夏南风看着眼前崭新的智能手机,又看看池恒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略显消瘦的脸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哥,你……”她声音有些发紧。他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兼职,难道就是为了……
“我已经拆封了,电话卡也装好了,别想着退。”池恒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要说学校不让用。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上次下雨去接你,一开始没找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着急,你知道吗?”
夏南风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却紧握她的手。
“就当是为了让我少担心一点,”池恒的声音放得更柔,“你也得收下它,随身带着,好吗?”他看着她,“从今天开始,你就十八岁了。恭喜你,小风,成年快乐。”
十八岁。成年。
这两个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在夏南风心上。她是不幸的,早早失去了父母的羽翼。可她又是何其幸运,在风雨飘摇的青春里,有池恒这样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为她遮风挡雨,陪伴着她,一步步走向成年。
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发热。她低下头,拿起那部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联系人,名字是“哥哥”,后面是那串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吸了吸鼻子,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池恒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部掉了漆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小风”。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透过电波,带着笑意和无比的温柔:
“喂?整日快乐啊,小风。”
夏南风抬起头,隔着小小的餐桌,看着他。晨光落进她含着泪光却笑得无比明亮的眼睛里。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对着话筒,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