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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埋下导火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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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店开门营业,池恒又回到了披星戴月的日常。
老板娘病恹恹的,头疼的旧疾在年节后犯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即便在店里也总是蔫蔫地提不起精神。老板心疼,便劝她多在家休息。老板娘不在,前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周鸣头上。
这正中周鸣下怀。他乐得清闲,名正言顺地待在收银台后,翘着二郎腿,躲开了招呼客人、收拾碗碟、打扫卫生这些又累又脏的活儿。不仅如此,他还时常把金玲也叫到前台,给她搬个凳子,自己凑在旁边说话,端茶递水,殷勤备至,美其名曰“怕她累着”。
这样一来,所有的体力活几乎都压在了池恒一个人肩上。他像一枚被不断抽打的陀螺,在前厅和后厨之间疯狂旋转。点单、传菜、收拾、清洗、串肉、备料……汗水几乎没干过,每天打烊时,都累得只想立刻瘫倒在地。
这天下午,过了饭点,店里终于清静下来。池恒开始例行打扫,拖着沉重的拖把,清理油腻的地面。当他拖到前台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周鸣正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在收银机那儿窸窸窣窣地捣鼓着什么,动作有些鬼祟。
池恒脚步顿了顿。就在这时,周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正好对上池恒的视线。他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他飞快地、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收银机里散乱的纸币,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抽屉,转过身,脸上混合着心虚和一种被撞破的懊恼,狠狠瞪了池恒一眼。
池恒没说话,继续拖地,心里却打了个突。拖完前台,他刚想离开,周鸣忽然叫住了他。
“哎,池恒!”周鸣捂着肚子,皱起眉头,一副痛苦的表情,“我肚子疼得厉害,得赶紧去趟厕所!你帮我盯一下前台,就一会儿!”不等池恒答应,他就像真憋不住了一样,捂着肚子,一溜烟朝着厕所的方向跑了。
池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安静的收银台,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他没法走开,只能站在原地。
过了约莫一个月,老板娘的“病”似乎好了,重新每天坐镇店里。但池恒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老板娘的脸色总是阴阴沉沉的,看人的眼神像带着冰碴子,尤其在扫过周鸣、金玲和他时,那种审视和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终于,这天下午,客人都走光了。老板娘把周鸣、金玲和池恒一起叫到了前台。她没坐下,就那样站着,双手抱胸,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三人脸上刮过,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没怎么来店里。可账,我是一笔一笔在核的。”她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账对不上!零零碎碎,前前后后,少了快两千块!”
两千块!在这个小店里,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老板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是谁拿的,自己心里有数!现在站出来,把钱补上,我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能给你留点脸面。要是等我揪出来……”她冷哼一声,“那可就别怪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了!”
老板闻声也从后厨出来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妻子盛怒的脸,终究没说出话来。在这个家,店里的事,向来是老板娘说了算。
池恒心里一惊。两千块?如果是几十块,可能是找零差错。这么多钱不翼而飞,只能是有人故意拿的。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老板基本在后厨,前台一直是周鸣看着,金玲偶尔也在。而一个月前他看到的那鬼祟一幕,以及周鸣后来让他“看前台”的举动……最大的嫌疑,不言而喻。
他下意识地侧头瞥了周鸣一眼。却见周鸣也正看着他,眼神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恶意的、看好戏般的得意,嘴角甚至隐隐向上勾起。
池恒的心猛地一沉。这表情不对……周鸣不是在害怕被揭穿,他是在等着什么。
果然,没等池恒理清思绪开口,周鸣抢先一步,对着老板娘叫起屈来:“大姨!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虽然前台是我看着,可您不能怀疑我啊!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买卖,我偷自己家的钱?我成什么人了!我周鸣再浑,也干不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
他语速很快,显得又急又委屈,随即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池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指控:
“倒是他!池恒!我觉得他最可疑!”
这一指,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池恒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怀疑,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皮肤生疼。
池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死死攥住工作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上下滚动,胸口被愤怒和委屈堵得发疼。“你……你胡说八道!凭什么说是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胡说?”周鸣像是早就等着他反驳,立刻截住话头,转向老板娘,语气更加笃定,“大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好像挺老实,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要不是有一次,我肚子疼去厕所,让他帮忙看一下前台,结果回来正好撞见他在收银台这儿鬼鬼祟祟地转悠,我也不敢往他身上想!”
“明明是你让我帮你看前台!”池恒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周鸣不仅偷钱,还要如此颠倒黑白地栽赃!
“听听!大姨你听听!”周鸣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更大了,脸上那副无赖相毫不掩饰,“他自己都承认在前台转悠了!我让他看前台?笑话!我放着金玲不叫,我叫他?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能让他碰钱?”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在周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先入为主的指控下,竟然显出几分“逻辑”。老板娘脸上的狐疑渐渐被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取代,她盯着池恒,眼神锐利如刀:
“池恒!你要是拿了,现在交出来,我看在你平时还算勤快的份上,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你要是咬死了不认……”她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屈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池恒胸腔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后颈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脊椎流进后腰,冰凉一片。
不能慌。他告诉自己。清者自清。
“查监控。”池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尽管尾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店里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到底是谁拿的,一目了然。”
他以为这是最直接的自证清白的方式。
万万没想到,老板娘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一个廉价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四溅。
“监控?监控早就坏了!要是监控能用,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们废话?!”她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我看你就是知道监控坏了,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池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监控……坏了?他猛地看向周鸣,后者正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是了……周鸣肯定早就知道监控坏了!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地偷钱,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诬陷!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怒火,瞬间席卷了他。还真是……需要证据的时候,证据总是“恰好”失效。
他咬了咬牙,逼视着周鸣,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这句话出口,周鸣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任他拿捏的软柿子,这次竟然这么硬气,敢直接叫板报警。真把警察招来,他那些小动作可经不起查!
“报警?你疯了!”不等周鸣开口,老板娘再次爆发,声音尖利刺耳,“把警察叫来,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是存心想毁了店里的名声是吧?!客人知道了谁还敢来?生意黄了,这损失你赔得起吗?!”
“就是就是!”周鸣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火上浇油,“大姨,不能听他的!这人就没安好心!警察一来,查案封店,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直挨着周默不作声的金玲,此刻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怪不得最近周鸣手头突然阔绰起来,又是请她看电影下馆子,又是送她些小首饰化妆品。她问过钱哪来的,周鸣总是含糊其辞,让她别多管闲事。现在想来……那些钱,恐怕就是这么来的。她是周鸣的女朋友,或多或少也用了那些不干净的钱,按理说,此刻她应该站在周鸣这边。
可是……看着周鸣那副无耻的嘴脸,看着池恒被逼到墙角、百口莫辩的苍白脸色,她心里那点良知像针一样刺着她。要么你就认了,要么你就偷偷躲着,这么欺负一个无辜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她实在忍不住,悄悄伸手,拽了拽周鸣的衣角,压低声音,带着哀求:“周鸣……你少说两句吧。”
正“乘胜追击”的周鸣被她这一拽,猛地转过头,看到金玲眼中那丝不赞同和隐隐的怜悯,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你拽我干什么?”他猛地甩开金玲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指着池恒,对着金玲吼道,“你是我女朋友!怎么,你向着他?是不是背着我,早就跟这个小白脸勾搭上了?!啊?!”
“都给我住口!!!”
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炸响在混乱的空气中。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循声望去,竟是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老板。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他看了看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池恒,又看了看眼神闪烁、强作镇定的周鸣,再看了看惊慌失措、眼圈发红的金玲,最后,目光落在气得发抖的妻子身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然后,他转向老板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想起来了。那钱……是我拿的。前几天进货,手头现金不够,就从这儿临时支了两千。单子……单子我回头找找。”
老板娘愕然地睁大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老板却抢先一步,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眼神里带着制止和恳求。毕竟是夫妻多年,老板娘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别再闹了,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大了,毁的是周鸣,也是这个店。
她脸上的怒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不甘的沉寂。
老板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
池恒站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团混乱的棉絮。就这么……完了?他被人指着鼻子污蔑是小偷,承受了所有的怀疑和羞辱,最后轻飘飘一句“误会”,就盖棺定论了?没有道歉,没有澄清,甚至没有还他一个最基本的清白?
他像个失去控制的木偶,机械地、僵硬地挪动脚步,推开沉重的后门,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冰凉的台阶寒气刺骨,他却毫无所觉,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起初,只是肩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渐渐地,那颤抖越来越剧烈,演变成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温热的液体冲破紧闭的眼睑,汹涌而出,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用手紧紧捂住脸,可眼泪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从指缝间肆意流淌。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和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呜……汪……汪汪……”
几声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呜咽在脚边响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蹭上了他的小腿。
池恒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呲毛儿。小黄狗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它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动物最纯粹的关切和安慰,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垂落的手背。
一瞬间,冰封的心仿佛被这微不足道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缝隙。池恒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呲毛儿脏兮兮却柔软的小脑袋。
有的人,真的不如一条狗。
“吱呀——”
身后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周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和一种“胜利者”的洋洋自得。他看到池恒和呲毛儿,故意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呸!脏狗!”
呲毛儿仿佛听懂了这侮辱,猛地转过头,冲着周鸣龇出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呜呜”声,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凶猛的狂吠!
“汪汪汪!!!”
周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狼狈地稳住身形,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边慌忙往门里缩,一边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狠话:
“死狗!你给我等着!”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巷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呲毛儿警惕的喘息和池恒逐渐平复的呼吸。
池恒慢慢直起身体,擦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平静。
指桑骂槐吗?挑衅没完?
好啊。
那就等着。
看你这跳梁小丑,还能演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