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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有灵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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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夜晚,本应是一年中最具暖意的时刻,灯火可亲,笑语盈门。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团圆与欢聚都是记忆里蒙尘的旧影。
桌上摆着他们忙碌一下午的成果:一道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两盘饺子,象征“更岁交子”;还有两样简单的炒菜。菜色普通,却已是他们能准备的最隆重的年夜饭。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喧嚣上演,锣鼓喧天,歌舞升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祝福穿透屏幕,带着一种与这小屋格格不入的热烈。那热闹是别人的,反倒将屋子里的寂静衬得愈发空旷、冰凉。
筷子拿起,又放下。明明饥肠辘辘,看着满桌的菜,却都提不起胃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思念与失落的情绪,沉甸甸地压着。
夏南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她努力耸了耸肩,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明亮的笑容。今天是过年啊,她想,不该是这样的。“哥,”她声音刻意轻快了些,“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池恒也放下了筷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嗯?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回了房间,再出来时,都默契地将手背在身后,藏住了掌心里的秘密。
“嗯?你手里是什么?”夏南风踮起脚,伸长脖子,试图窥探池恒身后的玄机。
池恒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里也染上一点暖意:“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拿出来。”
“一!”夏南风清脆地起头。
“二!”池恒跟上。
“三!”两人异口同声。
手臂同时从身后抽出,两样东西赫然呈现在彼此眼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感动,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深深默契。
夏南风手里,是一条米白色的、触感柔软的毛绒围巾。池恒手中,是一条同样质地、颜色鲜亮如火的红色围巾。
正是那天在街边小店橱窗前,他们曾短暂驻足过的款式。原来,那天夏南风望着橱窗,心里想的是这条米白色围巾戴在哥哥脖子上一定很配;而池恒看到她目光停留,以为是她自己喜欢那条鲜艳的红色。他们都在对方未曾察觉的时刻,偷偷返回那家小店,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微不足道的一点钱,为彼此买下了这份新年礼物。
夏南风踮起脚尖。池恒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高度。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绕过他的脖颈,仔细地围好、整理。围巾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带来陌生的、却异常温暖的触感。
接着,池恒拿起那条红色的围巾,小心地围在夏南风的脖子上,将她的半张小脸都埋在柔软的暖意里。夏南风满足地用脸颊蹭了蹭围巾,手指爱惜地抚摸着顺滑的绒毛,眼里是藏不住的喜爱。然后,她抬眼看向池恒,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哥哥围着这条围巾,真的很好看。
池恒却从她含笑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努力压抑的悲伤。尽管她在笑,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知道,她想爸爸了。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那些失去的痛楚,总会格外清晰。
他不想让她继续沉浸在屋里这片被电视喧嚣反衬出的孤寂里。“这下好了,”他故意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语气轻松,“就算零下二十度也不怕了。我们戴着新围巾出去试试吧?正好……外面应该开始放烟花了。”
夏南风听话地点了点头。走出去,吹吹冷风,或许真的能让心情开阔一些。
除夕夜的街道,寒冷被节日的热情驱散了大半。路灯和商铺的霓虹将积雪映照得晶莹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特有的、带着年味的微呛气息,孩童的嬉笑声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交织成一片。
池恒穿着他的黑色旧羽绒服,围着那条米白色围巾。夏南风裹在白色的羽绒服里,鲜红的围巾像一簇跳跃的火焰,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两个身影,一黑一白,一沉稳一明艳,走在光影交织的街头,青春而美好,引来些许路人善意的目光。
走了一阵,两人在街心花园一张长椅上坐下。不远处的空地上,人们正聚集着燃放烟花。
“砰——啪!”
第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墨蓝的夜空中粲然绽放,流光四溢。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炸开成绚烂的流星雨、摇曳的垂柳、旋转的光轮……漆黑的夜幕成了最华丽的画布,被瞬间点燃,又迅速归于黑暗,等待着下一轮更璀璨的爆发。
五彩的光芒明明灭灭,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带着欢笑或惊叹的脸庞。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情侣依偎着,手指向同一朵烟花;老人们站在稍远处,脸上带着慈祥而满足的笑容。
池恒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南风。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只是安静地仰望着天空。红色的围巾裹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在烟花的明暗交错中,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正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洇进柔软的绒毛里,在围巾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她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亮晶晶的泪痕。
夏南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慌忙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天:“哥,你说……爸爸妈妈在天上,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烟花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池恒沉默了片刻。他其实并不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望。但此刻,他需要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得到些许慰藉的答案。
“小风,”他望着不断升起又湮灭的烟花,声音低沉而清晰,“即使他们不在天上,也一直在你的心里,不是吗?你看到了烟花,他们……就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到这烟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夏南风一直强忍着的泪闸。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她不再擦拭,任由它们流淌,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所以……所以人才要有孩子,对吗?就算自己不在了,孩子还会替自己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看花开花落,看四季流转,长久地、好好地活下去……对吗?”
池恒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也瞬间模糊。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汹涌的热意狠狠压下去。小风已经在哭了,他不能也一起哭。他是哥哥,是此刻她唯一的依靠。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所以,我们更要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替他们,也为我们自己,把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
夏南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烟花光影中,冲着池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她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像是积蓄了全部的力量,然后,朝着那片被烟花不断照亮又归于黑暗的夜空,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爸爸——!妈妈——!”
“我和哥哥——活得很好——!”
“哥哥一直在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哥哥——!”
“你们——放心吧——!!!”
最后一个尾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消散在夜风里。她喊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却又有一种畅快淋漓的释放。
这一声呐喊,也彻底击溃了池恒最后的防线。去他的坚强,去他的隐忍。哭吧,就在今夜,把所有的思念、委屈、压力,都借着这烟花的掩护,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哭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他们会带着这份记忆,更坚定地往前走。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张年轻的、布满泪痕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先是有些窘,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两人都笑了,带着未干的泪,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畅快又心酸。
“哥,你都哭成花猫了,丑死了。”夏南风指着池恒的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池恒抹了把脸,故意吓唬她,“小心眼泪结冰,把脸冻上。”
“哥,”夏南风揉了揉肚子,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我饿了……刚才都没怎么吃。”
“走,回家。”池恒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把饺子热上,我们吃顿真正的年夜饭。”
夏南风把手放进他温热的手掌,被他拉了起来。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池恒的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头,像是要为她挡住一些寒风。他伸手扯了扯她脖子上已经有些湿漉漉的红色围巾,故意嫌弃道:“这么好看的围巾,都被你的眼泪鼻涕糟蹋了。”
“我愿意!我乐意!”夏南风冲他皱鼻子做鬼脸,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趁他不备,抬手迅速将他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往上一拉,蒙住了他的眼睛,“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嘿!偷袭我?”池恒眼前一黑,赶紧扯下围巾,夏南风已经像只轻盈的小鹿,笑着跑出去好几步远了。
“站住!看我不抓住你!”
欢快的笑声追逐着,在清冷的除夕夜街头回荡开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跑向那盏属于他们的、温暖的灯火。
至少,身边还有你。
至少,我们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叫做“家”的地方。
大年初一清晨,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窗,给清冷的屋子镀上一层淡金。夏南风给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姑姑夏荷拨通了拜年电话。
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关切,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夏南风握着话筒,一一乖巧地应着。聊了一阵家常,姑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些:“南风啊,你和池恒……钱还够用吗?要是紧张,姑姑给你寄一些过去……”
“不用不用!姑姑,真的不用!”夏南风连忙打断,语气急切而肯定,“哥哥上班赚钱呢,够我们用的,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夏南风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静静站了一会儿。她平时也会偶尔和姑姑通话,知道姑姑的婆婆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弟今年中考,补习班费用不菲,父的单位效益下滑,日子也紧巴巴的。姑姑自己已是焦头烂额,她不能再成为另一份沉重的负担。
心里有个念头隐隐浮现:似乎在她心里,池恒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反而比有血缘的姑姑更让她感到亲近和依赖。她不愿接受姑姑的接济,觉得那是需要偿还的人情债,是压力。可她却能坦然使用池恒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为他的消瘦心疼,为他的劳累担忧。
如果真把池恒当外人,以她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如此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早已超越了法律意义上的“兄妹”。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轻声质问:这样心安理得地花着他起早贪黑、忍受委屈挣来的血汗钱,对吗?他毕竟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任何义务抚养她。她的存在,她的学业,她的梦想……是不是无形中成了拖累他前行的沉重枷锁?
“小风,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辉哥家拜年。”池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年前就用省下的钱买了些水果和点心,郑重地包好,要感谢王辉一家长久以来的照拂。
王辉家里果然是一派过年特有的、近乎沸腾的热闹。爷爷奶奶、叔叔一家、姑姑一家……亲戚们济济一堂,笑声、谈话声、孩子的追逐打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王辉见到他们,眼睛一亮,挤过人群,亲热地揽住池恒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两天家里人多得转不开身,本来想去找你的。初四,初四我带个朋友去你家,咱们好好聚聚!”
池恒点头应下。
王辉的家人都是热情爽朗的性子。爷爷奶奶眯着眼,拉着池恒和夏南风的手,一个劲儿地夸:“瞧瞧这俩孩子,长得真好!又俊又有礼貌!”不由分说就把糖果、花生、桔子往他们手里塞。王辉的妈妈更是爽利,一边在厨房门口张罗着,一边高声招呼:“正好来了!一会儿别走啊,留下吃饭!看王婶儿给你们露一手!”几个半大的孩子也好奇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这过于饱满的热情和真实的家庭氛围,让池恒和夏南风既感动,又有些不自在。这是别人家真正的团圆,他们作为外人,实在不该过多打扰。坐了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告辞。
王婶儿是通透人,看出两个孩子懂事,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再强留。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到夏南风手里。
夏南风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推拒:“王婶儿,这不行!我们不能收!”她求助地看向池恒。平时王婶儿家没少接济他们,送吃的用的,这份情已经难以偿还,怎么还能收压岁钱?
“拿着!”王婶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紧紧握住夏南风推拒的手,“还没工作挣钱呢,就是孩子!过年就得收压岁钱,图个吉利!跟王婶儿客气,我可真不高兴了啊!”
王辉也在一旁帮腔,咧着嘴笑:“就是!快收下吧!跟我妈客气啥?大不了过两天我去你们家,狠狠吃回来!”
王婶儿笑着拍了儿子后背一巴掌,趁机把红包牢牢塞进夏南风外套口袋,还轻轻按了按,生怕她再掏出来。
然后,王婶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充满暖意地拥抱了池恒,又拥抱了夏南风。她的怀抱宽厚而温暖。
“好孩子,”她在夏南风耳边轻声说,又抬眼看了看池恒,“别什么都自己硬扛。有事儿,就来找王婶儿,记住了吗?”
池恒和夏南风重重地点头,喉咙都有些发紧。那不仅仅是一个红包,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它和脖子上柔软的围巾一样,在这个寒冷的春节,实实在在地温暖着他们,告诉他们:前路或许艰难,但他们并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