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在上流社会》谷胡湘

2、搭档2 “我很确定

　　网吧里的烟味与热风交织，不少人还沉迷在眼前游戏中，殊不知网吧一角正人影错动，劲风骤起。

　　宋急深吸一口气，趁他不备之时，手肘贴肋突进，直撞他的心口。

　　对方的反应速度极快，一个侧身躲过，后背触碰到了电脑显示器，但凡少年身体重心不够稳，显示器就将会在一瞬间摔落，变成一团废墟。

　　可这件事情不但没有发生，宋急还面临着更危险的一击。

　　少年的反击比他预料的还要迅猛，那骨肉分明的指尖在机箱棱角一按，身形陡然拔高，自上而下的掌刀劈向他后颈。

　　宋急旋身格挡，手腕翻转变扣，竟精准锁住他的掌骨。

　　云凛意识到这人并不好对付，毫不犹豫弃掌变拳，砸向其手腕逼他松劲，同时屈膝顶向他的腰腹。

　　两人在不足半米宽的机位过道里周旋，拳肘相击的闷响低哑厚重。拳头撞拳头、肘尖碰骨节的闷响混着机箱嗡鸣，桌上的键盘、鼠标被气劲扫落，却无一人碰倒显示器，招招狠辣且收放自如，皆是奔着制敌而非缠斗。

　　不过十余秒，两人已在窄道里过了近二十招，周遭喧闹仿佛成了隔绝的背景，只剩彼此眼中的凌厉与对招时的精准预判。

　　罗中凭在一边看得心情起起落落，阮起元倒是看得两眼发亮，终于放下鼠标站起身：“喂，宋急，你可别在我这把事闹大啊。”

　　这一下喊的，把本来没凑着热闹的人都喊来了，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打架的人是谁，只见穿花裤那人的拳头便擦着一个少年的耳际掠过，险些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云凛趁宋急晃神的功夫，身形一沉，从他身边滑过，反手勾住他的后领，借着他前冲的力道，猛地将人拽得撞向一旁的桌沿。

　　键盘在两人身下硌得生疼，云凛却精准避开了主机电源键，一手按紧对方作乱的手，一手肘击其锁骨，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不过数秒便将人制服。

　　看到这个结果，众人惊呼不已。

　　背书包那生面孔他们虽不认识，但另外那位他们没见过至少也听说过——这人可是个混哥，没少跟人打架，手段高明，从来没输过，但这回却没有赢。

　　“啧，你想怎？”宋急喘着粗气说，想挣脱却发现对方残余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跟他过这么多招，力气还能剩这么多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云凛没有理会他。

　　宋急换了一口气，扭头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桌上那个网站名叫“幽灵”，而现在画面卡在了登录页面，栏目上光有账号没有密码，进不去。

　　“密码是什么？”云凛问正被他压制住的人。

　　“你问我？”宋急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脸的你有没有搞错，“我连这玩意儿是啥我都不知道。”

　　虽早料到这人不会轻易暴露，可云凛还是没忍住垂眸凝望起他。

　　这般模样，年纪轻轻就踏错了路，难免叫人惋惜。

　　“能不能先把我手给松了？”宋急大剌剌地回望着他，“你这表情真的很欠揍，咱们再比一场，我绝不手下留情。”

　　云凛没有纠结他到底有没有让着他，而是把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既然获取密码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能走捷径了，可他不仅需要身后书包里的电脑和充足的时间，还要解决掉眼下这个麻烦。

　　就在云凛左右为难之际，眼前的电脑显示屏瞬间黑了。

　　他攥着鼠标的手顿了顿，立刻松开压制宋急的两条胳膊，下意识按向电脑显示屏的电源键，屏幕却毫无反应。

　　他抬眼看向宋急，眼底的冷意里直戳人心，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甩着胳膊缓冲血脉的宋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轻佻：“电脑下机时间到了呗，还能怎？”

　　“你跟我走。”云凛见他纹丝不动，当即动作飞快地攥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走。

　　宋急正摩拳擦掌，打算跟他再较量一番，一旁的阮起元却开了口。

　　“喂，这位小帅哥，你要带人走，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也不知阮起元打哪叫来一群牛高马大高的小弟，瞬间堵在两人跟前，动静不小，连二楼的人都被惊动下来，纷纷挤到楼梯口往下张望。

　　云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群人：“你们跟他是一伙的？”

　　软起元挑起眉毛：“一伙倒称不——”

　　“没错！我们就是一伙的！”罗中凭扯着嗓子大喊，脚下生风似的冲到阮起元跟前，此等关头，不抱团更待何时？

　　他狠狠瞪着扣住宋急的胳膊肘子的云凛，厉声喝道：“你要带走我们兄弟，先过我们这关！”

　　阮起元瞧着他那没半点威慑力的背影，忍不住朗声大笑，单手提着他的脖颈往后一带，这才将目光投向云凛，语气阴恻恻的：“别的先不提，你小子今儿个上门砸场子，这笔账，我们是不是得先结清？”

　　云凛瞥了瞥一旁冷眼旁观的宋急，又看向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阮起元，声音冷硬地劝道：“无关人等，最好别掺和这件事。”

　　阮起元挑了挑眉，直直看着他：“什么叫闲事？这好歹也是我的地盘，你在我这儿瞎闹，怎么能叫闲事？”他拍了拍手掌，身后的小弟们立刻往前逼近两步，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得化不开。

　　宋急有点无语地观望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缓缓把目光瞄准云凛：“你要把我带哪去？”

　　云凛蹙眉目视前方的人，虽然没有看他，但嘴巴动了两下：“警局。”

　　这声音小得也只有宋急一个人听到了，他“嘶”了一声，刚要开口，对面阮起元的人开始动手了，五个人挥着拳头冲过来，他的胳膊被松开，人也被迫退到了一旁。

　　在一群人叫嚣着、围观着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战场一旁的他缓缓拿起兜里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喂，指挥中心，新徊街这边的零点网吧有人聚众斗殴，顺便提个建议，一定要让卢警官过来，多派警力，先封锁现场。”

　　一个不知来头的俊美少年对打一群壮汉，本以为这是一场的毫无胜算的短战，结果却打得热火朝天，当所有人都替云凛捏一把汗的时候，警笛声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声响划破喧闹的街巷，直冲这栋霓虹闪烁的酒吧。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一个人喊，一群人乱。

　　那六个正围着云凛缠斗的壮汉脸色骤变，瞬间乱了阵脚。

　　云凛踉跄着扶住墙，方才缠斗时挨的拳脚还在泛疼，却咬着牙将目光投向了站定在人群中的宋急。

　　正看着他的宋急耸了耸肩，回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背着个书包负重战斗，身段还能如此利落地坚持了六分钟的人，宋急真得敬他是条好汉。

　　门口有几个警察负责对网吧进行围合，拉起的警戒线让外边的民众止不住地往里看。闪烁的警灯已冲破网吧的人群，卢树领着几名警官快步上前，亮明执法身份后，喝止想趁乱溜走的壮汉们，接着，他几步奔走到对面，伸手扶住了伤得不重，但唇角挂彩的云凛，沉声问着现场的情况。

　　冰冷的警戒线如铁网般收拢，压迫感层层翻涌，彻底激起了民愤，网吧里的消费者炸开了锅，纷纷叫嚣着自己根本没参与斗殴，理应被划在警戒线之外。

　　这一次出警要控制的人流过大，警察们忙得不可开交，而宋急则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快速扫视起网吧内的人群。

　　靠近门口的地方，那个不起眼的身形，和内外场所有人的目光截然相反，正紧盯着网吧出口。

　　宋急收回视线，从人群中走出去，直奔卢树和云凛悄声交谈的位置，这时，卢树正好朝他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

　　“这大概是个误会。”卢树对云凛说。

　　“卢警官。”宋急站定在两人身旁。

　　“报警的人是你吧？”卢树问道。

　　“嗯。”宋急大方承认着，看了一眼唇角渗着血的人，“他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现在正在网吧的某个角落。”

　　“行，我知道了。”卢树扭头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现场，“宋急，你待会儿跟着云凛一块儿去派出所，这件事处理完后，我得找你们聊聊。”

　　“好。”宋急说。

　　云凛没有说话，卢树走开之后，他把目光转向了他，冷冷发问：“你早就知道了？”

　　“大队长，谨言慎行啊。”宋急看着他，“我好歹也帮了你一把。”

　　“你帮人的方式，就是看人打架吗？”云凛斜睨着他，脸色就没好过。

　　“我以为你爱打呢。”宋急扭过头去，观摩着现场的情况。

　　卢树假借顺便查未成年上网，让部分警员核对现场无关紧要的人的身份信息，核对完才能放人走，还要求他们另外做了一份网吧内在场人员的身份记录报告。

　　“你有没有参与打架？”一位警官逮着罗中凭问。

　　“没有。”罗中凭诚实回答。

　　这位警察看他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指着门口的方向，给他放了行：“行，带你身份证过去那边，找那两位警察叔叔核对完身份信息就可以走了。”

　　“我身份证不在我身上。”罗中凭说。

　　“没身份证你进什么网吧？”警察干瞪着眼看他，“你是不是未成年？”

　　“冤枉啊警官！我要报案，我身份证刚从兜里掏出来，就被人当众抢走了！”罗中凭好不容易盼到成年，面对这个质疑，一门心思想要扬眉吐气的他，立刻就把阮起元和宋急的赌约抛之脑后，当着警官的面，手指直戳戳地指向警官身后即将被带去警局的人，大声控诉：“就是他！这家网吧老板的儿子，抢顾客的身份证！”

　　“我向你保证，警官，这绝对是个误会。”阮起元脸上挂着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随后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身份证递还给他，满眼心甘情愿地看着控诉他的人，“愿赌服输啊。”

　　被这么一提醒，罗中凭瞬间卡了壳，伸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心里警铃大作——这身份证可不能接！

　　警察扫了眼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日，眼神肃了肃：“还不快拿好，难不成要我们通知你家长拿户口本过来，给你确认身份？还是说，你想跟我们回趟警局，等着家属来领人？”

　　这个在今天之前还是个未成年，并且家中老母亲甚是严厉的罗中凭一听这话，快速从那人手中拿过自己的身份证，一溜烟的功夫就逃到了网吧出口处。

　　阮起元颤着肩膀哈哈大笑。

　　“你还好意思笑，你身为网吧的接管人，你不好好避重就轻，你还聚众斗殴！”警察没好气地看着他，“已经第几次了，我都面熟你了！”

　　阮起元耸了耸肩：“警官，我只跟你重申一遍，这回真不是我找的茬。”

　　“这不是打架的理由！”警察看着这位毫发无损的始作俑者，厉声训斥道，“再说了，先动手的是你的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卢树跟另外的警官分配好警车的乘坐人员后，带人把参与聚众斗殴的人请上了警车。

　　云凛和宋急，还有阮起元，坐的是卢树开的那辆车。

　　“宋急，你跟我坐后面。”阮起元撑着车门看着往副驾走去的人。

　　宋急看了一眼卢树，坐到了后边。

　　“这一场，我赢了。”阮起元看着车窗外，没拿车里的人当外人，啧啧说道，“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有头没尾的比赛，有时间我们必须要再比一场。”

　　“好啊，要不然时间就定在你约人之前吧？”宋急说。

　　“不。”阮起元果断拒绝，含着笑意的眼神之下藏着汹涌的激情，“那之后的时间，你随便定。”

　　宋急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让你得逞？”

　　“你们关系再怎么铁，交集也不多，我当然有把握。”阮起元歪了歪脑袋。

　　“说起来。”宋急斜了他一眼，看向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暮色，“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应该在酒吧参加他的庆生宴。”

　　阮起元蹙眉：“为什么是酒吧？”

　　“因为叛逆的少年想要和成年那一刻的自己干一杯。”宋急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阮起元眯起眼睛，甩身冲前面开车的警察道：“这位心慈面善的警官，做完笔录能不能先放我走。”

　　卢树透过车内的后视镜里睨了他一眼：“你最后走。”

　　“我要去拯救一个情窦初开的学生。”阮起元说话的脸皮厚得堪比一堵墙，“卢警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被带回派出所的八个人里，唯独宋急被留在了警局门外。

　　为了避嫌，他就近找了家小面馆坐下，点了碗二两的牛肉面，权当饭前垫肚子。

　　就这么坐到屁股发僵，连面馆老板都忍不住频频投来驱赶的目光时，那边才总算打来电话，问他的位置。

　　宋急报了个离这不远的大排档的名字，随后起身收拾了下，径直朝目的地方向走去。

　　晚间八点的月亮亮得晃眼，偏偏这一带紧挨着派出所，沿街全是挂着正规招牌的店铺，根本没有占道的夜摊出没，街面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显得格外冷清。

　　卢树已经换了身便服，车子正开往大排档。

　　“云凛同志，你应该知道你的搭档是谁了吧？”

　　“嗯。”宋急一想到那个人，脸色就变了，“卢警官，我很确定我不需要搭档，何况这还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成为嫌疑人的搭档。”

　　“这次的任务重大，不能随随便便就换人。”卢树转动着方向盘，扯拐个弯进入了另外一条道，他接着说，“宋急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人起码还是靠谱的，你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再下定论，也不迟。”

　　由于路途太近，车子很快到达了以小龙虾为招牌的大排档，走过来的宋急只比他们早到两分钟，从车里走出来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门口外边的一张折叠桌前。

　　这一块儿的店面生意都不错，人来人往的，大排档里头挤得满满当当，说笑声、碰杯声混着后厨的吆喝声，夜色漫到塑料棚顶，啤酒味混着麻辣小龙虾的香气飘得老远。

　　“......瘦肉丝老的不要，青菜千万别煮太烂，拌鱼那个姜别搞太小，麻小来个…..五斤。”宋急拿着菜单，把快倒背如流的话一口气说完之后，转眼看到俩负重而来的人，问了他们一句，“有没有忌口？”

　　“没有。”卢树放好公文包，在他对面坐下，刚落坐，老板就哐当撂下一壶滚烫的热茶，搪瓷壶壁凝着水珠。

　　宋急把目光转向了参会的另一位人员。

　　“没有。”云凛脸色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终于放下死死焊在后背的书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趁饭菜没上，卢树打开了话题：“今天约你们过来，就是要让你们俩互相认识一下，顺便聊聊任务现在的进展。”

　　“已经认识了，直接聊进展吧。”宋急不由分说，“我能做什么？”

　　“来这里之前，我和云凛已经对那份网吧在场人员的信息报告做了初步筛查。”卢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放在桌上，“你先跟我核实一下，你们要锁定的对象，是不是这个人。”

　　宋急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是一个人的局部档案，他一看上边的照片，就确定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