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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市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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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市经历着一场料峭的倒春寒。
白日的暖意被撕扯碎,风从江面爬起来,湿漉漉,阴恻恻,贴着地皮打旋,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将残存的虚假温度片甲不留。
豪车接二连三地从铂帝湾停车场驶出,尾灯在寒风中划出短暂的红痕。叶听眠站在C口稍偏的位置,顶着冷风接通滴滴司机的电话。
“车子没油了小姐,真不好意思。”
司机刚跑完一场大单,折在了半路,她只好点击取消订单。铂帝湾一公里外有条旅游商业街,这片著名的夜市,想来越晚打车的人越多
她抿唇,屏幕里等待的图标缓慢旋转。肩上一件浅杏色针织外套,临出门前男人为她披上的,此刻根本抵挡不住寒意的回马枪。小腿裸露在短旗袍下,冷意如细针密密扎上来。
-叶医生,都怪我失察,才惹出这么一场祸事,改天我一定给你设宴赔罪。
是蔺远几个小时前的消息,叶听眠无力操心他会如何转述今晚的事情。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方才包厢里的画面——温暖得甚至些许燥热的空气,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室内过分明亮的光,褚潇呈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冷汗涔涔,摸牌的手指几乎快脱力。
“褚二少不是说要赔罪么?”
江箬胤坐在她身侧,嗓音不高,带着点懒散的调子,一句话便让褚潇呈强撑的笑比哭还难看。筹码流水般失却,最后是褚潇云肃着脸出来打圆场:“五叔高抬贵手,陵郊那块地,权当褚家孝敬您的。”
叶听眠当时垂着眼,江箬胤抬手抚摸了她的背,逗弄宠物似的笑意:“哄人开心罢了,提什么公事?”
僵持的气氛解冻般化开,她一场大梦惊醒。
脚踝传来隐隐的酸痛,久站和高跟鞋都让她受伤的腿雪上加霜。
叶听眠忍着不适,朝开阔的方向慢慢走,至少走到主干道,车流会多一些。人行横道的红灯亮着,她停下脚步,拢紧了混杂着陌生香水味的外套,风卷着尘埃和远处的喧嚣呼啸而过。
这时,一辆漆黑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面前,云市的连号车牌。
后座车窗并未完全降下,只露出一道幽暗的缝隙。叶听眠疑惑地后退两步,那张脸在车内阴影和路灯光晕的交界处有些模糊,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平稳,不容置疑。
“上车。”江箬胤说,“我送你。”
车子停在路边的一段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兽。车内是与车外截然不同的恒温世界,皮革、雪茄、以及一丝男性身上特有的冷冽木质香,混合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叶听眠在迈巴赫宽大的后座坐下,车窗与隔板同时升起,完全屏蔽了外界的窥探。
密闭的空间凝滞着久别重逢的生疏和尴尬,江箬胤松弛地靠着椅背,指尖在膝盖上无声轻点。
静默在蔓延。
“小叔。”叶听眠率先投降,“今天多谢您替我解围。”
两个字的称呼将二人的关系彻底明晰,叶听眠感觉心脏狂跳,藏在地底多年的涌动似要破土而出。
江箬胤不接她的话茬,继续敲点:“在国外,别的本事没学到,学会陪酒了?”
视线落在她仍有些红肿的半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叶听眠把自己蜷缩进座椅,更紧地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委屈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过来。”他命令,声音沉了一分。
她不动。
“坐近点。”
叶听眠咬紧下唇内侧,身体慢吞吞地挪动了半分。距离缩短,他身上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抬头。”江箬胤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有一丝刻意的、近乎仁慈的温和,“眠眠,看着我。”
叶听眠的睫毛颤了颤,瑟缩地抬起眼。顶灯的光晕柔和而局限,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疆界。双眸如名贵的冷玉,被微弱的光从特定角度一照,焕发出一种幽邃的、淬炼后的沉静锋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伸过来的食指指节上。
江箬胤的指腹随即覆上她红肿的脸颊,力道很轻,温柔地摩挲着那片肌肤。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狰狞的狠戾。
“两百万,”江箬胤怜爱地捧着珍宝,“便宜他了。”
她想拉开一些距离,而温热宽厚的手掌却及时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眠眠,”江箬胤看着她惊惶的眼睛,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的探究,“和小叔生分了。”
“……没有。”叶听眠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他最初的问题,“只是替同事参加个酒局。”
她试图跳过有关生分的话题,忽略掉脸颊令人心慌的触感。腰部被什么坚硬的物件硌着,叶听眠环到身后,把那手掌牵到面前——
视线下落,江箬胤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男式戒指,深色的金属,镶嵌着一颗不显眼却内蕴幽光的墨玉。
江家的掌权戒指。
时光的碎片迅速倒退重组,她被送回佛梧江家,瘦弱的小身板在冰冷坚硬的家祠地板上跪了两天两夜,抬头最先看到的,是江怀渊无名指上这枚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戒指。
她不明白为何血脉相连的亲人会如此对待她,直到江怀渊苍老的声音幽幽入耳:你父亲江箬恒为了和你母亲结婚叛逃江家,他既然死了,惩罚就由你来承受。
佛梧江家不能坏了规矩,江怀渊抚摸着墨玉戒指,这就是规矩。
而现在,它戴在了江箬胤手上。
所有江家人明里暗里追逐的权力。
“恭喜小叔,得偿所愿。”在包厢时她未留神,此刻看得分明。
这句话好似点燃了火药的引线,空间里暗流涌动。
江箬胤倾身向前,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温热的额头触贴上她的面颊,情人间的呢喃:“喜欢吗?”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背刮过她的下巴,“喜欢,就送给你了。”
不等叶听眠反应,吻已经落了下来。
无法抗拒的力度和某种深藏的戾气,江箬胤的手掌用力压着她的后腰,将整个人都按向自己。
叶听眠的理智说着抗拒,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阔别多年的亲吻令她神魂颠倒,最终瘫软进他怀里。分开时,她贴着男人质地精良的衣衫,能感觉到衣料下胸膛的温热。
江箬胤的心跳平稳得近乎冷酷。
不知怎的,叶听眠想起包厢里那些巧笑倩兮的女人们,江五爷顶顶的人物,哪会被轻易被搞定。
一种莫名的刺痛扎了一下。
男人察觉了她的分神,手指捞起她的下巴,想继续这个吻。
叶听眠猛地偏过头,急切地搬出一个拙劣的借口:“小叔误会了,我并不喜欢,是您搂着我的腰时……我以为是您的婚戒,”她顿了顿,勉强的笑容里透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硌得怪疼的。”
叶听眠不敢探查他的神色,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婚戒?”江箬胤重复,辨不出情绪。下一秒,揽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发力,叶听眠低呼一声,被他带着向前,几乎是跌坐到他的一条腿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也屈辱得过了头,双腿的开合角度完全取决于臀瓣下的大腿。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他评价道,目光沉沉锁着她。
叶听眠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这些年,”他问,声音很平静,“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在异国他乡独自挣扎的日夜,对江家复杂难言的恐惧与依赖,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小叔教过你的牌法没有忘,今晚做的很好
江箬胤没再碰她的脸,而是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一缕长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充满柔情,却让叶听眠背脊绷得更紧”
“父亲的墓碑翻修了,我回国后去看过。”叶听眠扯开话题,“多谢小叔。”
她搬出江箬恒,彻底堵死了所有。
男人沉默了几秒,慢慢松开环抱着她的手。他的身体向后靠去,开始整理刚才被她弄出褶皱的袖口,神情覆上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
“应该的,四哥对我有恩。”江箬胤淡淡地回答。
叶听眠仓皇地从他腿上挪开,缩回原先的座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男人伸手按向中控区,隔板降下。他示意她同司机报地址,她讷讷地照做。
迈巴赫紧接着起步,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向后飞掠,拉长成模糊扭曲的团影,在她朦胧的视线里,幻化成一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怪物。
刚刚的暧昧与纠缠都再无迹可寻。
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叶听眠却仍觉得酸楚猛烈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头脑晕胀,忘记自己如何同江箬胤告别,回到家,一头栽进床铺里。
她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十四岁那年,父亲意外去世,想改嫁的母亲不愿带着她这个拖油瓶,毅然将她送回门第森严的江家老宅。
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瑟缩在华丽而冰冷的大厅角落。是江箬胤走向她,年轻的脸庞已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对她说:“跟着小叔,先学会抬头。”
梦境变得温暖起来。有深夜做噩梦惊醒后,他沉默递来的温牛奶。有他偶尔闲暇时,检查她功课的短暂时光。那段短暂的、被他庇护的日子,在梦里被美化得如同回归母体般安全妥帖。
然而画面陡然翻转。她听见女人尖利刻薄的嗓音,无尽的恶意与窥探:“哟,咱们五爷这是……看上四房那个没爹没娘的遗孤了?”然后是压低的嗤笑,“差点忘了,你们本来也没什么血缘……”
她知道,自己和江箬胤,确实没有血缘关系。这认知在梦里也带着冰锥般的寒意。
再后来,是他为了稳固地位,与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的消息传来。再然后,就是她被“妥善”安排,远送重洋,去往纽黑文,在耶鲁的校园里,度过孤独而混沌的几年。
梦境光怪陆离,最后在一片冰冷的虚空中沉浮。
混沌中,似乎有一道温柔却遥远的声音在唤她,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轮廓:
“听眠,你醒了。”
是生母叶翡,眉目依旧姣好,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鸿沟。
叶听眠在枕上猛地睁开眼,额际一片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窗外,天光未亮,倒春寒的黎明前,是最黑暗冰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