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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听眠 ...

  •   叶听眠转身,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视,忽而记起一句有关男人的评价。

      温润其表,淡漠其骨。彼时她尚不解其中深意,如今隔着岁月与变故再望过去,才觉这八个字何其精准。

      江箬胤就那样站着,眉目沉静如水。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万般情绪如潮翻涌,最终却只化作喉咙里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密的咳嗽。叶听眠慌忙用手背抵住唇,肩胛在旗袍下微微颤动。

      “怎么不叫人?”男人轻声训斥,“没规矩。”

      褚潇呈以为是在点自己,连忙上前两步,几乎是九十度鞠躬:“潇呈见过五叔!五叔,真抱歉……打扰了您和家兄的会面。”

      佛梧江家的江箬胤,行五。年纪比褚家兄弟年长不过十岁,辈分却实实在在高一阶,他是江老爷子晚年所得,褚老爷子褚绍荣亲口认下的世侄,正儿八经的叔叔辈.

      褚潇云与他从小玩到大,情分深厚,私下里偶尔直呼其名。但褚潇呈向来只敢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叔”,半分不敢逾越。

      江箬胤的手搭上褚潇呈的肩,长辈关怀小辈的姿势,掌心却未真正落下,虚虚地一按。他的视线越过褚潇呈,淡淡地投至稍远处。

      叶听眠知道他在等什么。她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江五先生。”

      不了解江箬胤在佛梧身份的人多叫他江老板,江总,了解的人为了攀附江家的关系通常会喊一声五叔、五爷。江五先生,当真是个尊敬又疏远的称呼。

      褚潇云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江箬胤的反应,后者面上却并无波澜,眼神在叶听眠低垂的侧脸一掠而过,便转身朝包厢内走去,话音温淡:“进来处理下伤口吧。”

      褚潇云又转头看向叶听眠——这小丫头,骨子里那点对江箬胤的顺从竟一点没变。她在原地怔了片刻,接着低下头,瘸着腿跟在那道素青身影后进了包厢。

      门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

      褚潇云收回目光,转而扫向走廊里神情各异的众人,清晰的警告意味:“今晚的事,都管好自己的嘴,小心得罪佛梧的贵客。”

      薄唇轻启,咬字的重音落在后几个字上。
      他看了一眼小弟,压低声音:“弄干净些,一会进来给小五爷赔罪。”
      “是,是,大哥。”
      褚潇呈灰溜溜地被下属带去相反方向,保镖开始无声清理地毯上的血迹和玻璃碎片。

      “褚大少,叶医生她,”蔺远搓着手上前,冷汗与鼻涕眼泪糊到一起,一副莫名的滑稽像,“叶医生没危险吧?怎么说也是我带来的人……”

      “叶?”褚潇云分神来看蔺远,眉头微挑,“你说她姓叶,她叫叶听眠?”

      “是,叶听眠,我们瑞安医院神外科的医生,还是褚老先生后日手术的主刀医生。”
      蔺远小心地瞧着褚潇云的脸色,想通过强调叶听眠的身份,能让褚大少高抬贵手。

      褚潇云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说不清的惊喜、疑惑和沉思。

      他还想补充什么,却在触及对方冷峻的神情时噤了声。褚潇云临进包厢,出乎意料地转头,瞳仁里映出蔺远的踌躇与紧张。

      “放心,没人能难为她。”他简短地说,讳莫如深。

      “叶医生过去是佛梧人。”

      ……

      两间包厢一墙之隔,褚大少这间却别有洞天。

      入眼便是一件舒展的广式满洲窗屏风,红、黄、蓝、绿多层套色,雕刻出深浅浮雕,背后的空间格局呈八角形,取‘聚气纳福’之意,粗略分为东、西两厅,地面铺着黛色水磨方砖。

      檀香氤氲弥散,是从角落青铜狻猊香炉里渗出的、沉水香特有的甘醇,混着陈年普洱的厚重。不等叶听眠流露出局促,便有人来引路向西行,在她落座前恭敬地拉开一梨花木凳:

      “您请坐,医生稍后就到。”

      女孩声调软糯,非云市本地的口音。她将桌上的玲珑点心移至跟前,叶听眠低声道谢,本欲解释一句自己也是医生,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荔茸香芋盒叠成小小的塔,旁边配着酸甜的酱汁,还有一碟陈皮红豆沙,热气迷离,散着浅浅的柑橘香。几番折腾,她这会确实有些饿,但远处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牢牢地焊在身上,像劣质布料蹭过娇嫩的皮肤,痒意难耐。

      女孩笑意盈盈,朝她礼貌地点头,然后如一只翩跹的蝴蝶隐退了身影。

      叶听眠鼓起勇气追溯目光的来源——

      穿过泠泠的珠帘,一宽大的罗汉榻摆放在西侧里端,男人斜倚在榻上,以一种极度放松优雅的姿态半卧着,左侧身子完全陷入香云纱软垫里,右手肘支在榻面,手掌松松地托着侧脸,长衫顺着身体的线条垂落。

      角落架着老式留声机,核桃木的箱体,黄铜喇叭花开得矜持,一张黑胶唱片缓缓地旋转。
      江箬胤的面容辨不清喜怒,下颌轻抬,便有人会意停了唱片的播放。
      他不经心似的移开视线,血在她小腿处凝结,旗袍上绽开的红触目惊心,一幕幕都已被收入脑海。
      而叶听眠只有压迫感消失后的轻松。

      私人医生提着急救箱匆匆赶来,半蹲在叶听眠的身前,仔细地处理着她腿部的伤口,医疗镊子精准挑出血肉中的碎玻璃。
      “玻璃渣很深。”医生说。

      叶听眠强忍着痛:“避开股外侧皮神经,在髂前上棘下两指处。”

      对方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消毒步骤有些繁琐,痛得她捏紧了木凳起边纹路。叶听眠转移着注意力,飘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回落回西侧——
      江箬胤这会儿唤了个伶俐的人到跟前弹曲,女子怀抱一把曲项琵琶。
      “铮——铮——”
      玳瑁义甲拂过琴弦带来声声震颤,曲调流利婉转,宛若如银月倾泻而出。
      上好的琵琶搭配绝妙的琴技,江箬胤阖眸欣赏,腕间的乌木佛珠被躺放到掌心,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一粒、一粒地滑过指节。

      临到最后一步包扎,医生的神色略见放松:“还好伤口不算深,若是缝针留了疤痕,倒可惜了。”
      叶听眠转过偏侧的头,嘴上道谢,手心满是洇湿的细汗。
      须臾里,她仿佛瞥见男人拨弄珠串的手微微停顿,一闪而过的错觉。

      “哎呀又输了,不玩了不玩了。”
      “我才刚赢一局好不好?还是大少的运气好。”
      “大少也不让让我们。”

      女人们的娇嗔伴随着麻将牌与牌碰撞的声音,低沉浑厚的男声玩笑似的:“我这个东家也口袋空空,今晚让你们这帮小妮子来哄财神爷,结果全跑到我这儿‘敲竹杠’。”

      安排布置全部贴合佛梧的风格习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局是专门为迎合佛梧江家的人设置的。

      有人娇声反驳:“江五爷是什么顶顶的人物,褚大少都搞不定,还要难为我们姐妹……”

      处于东厅玩牌的人都向西厅这边看来,多重视线交汇集中到桌边的叶听眠身上,她捧着冰袋冷敷肿起的半边脸颊,眉眼格外惹人怜惜,打趣的笑语响起:“这是谁介绍的美人?看来五爷也不光只喜欢听宛卿妹妹的琵琶呀。”

      “不得无礼。”褚潇云出声打断了女人们对叶听眠的调侃,琵琶曲恰好最后一音收尾,引得一时空落落的寂静。

      他离开麻将桌,拎起茶几上的瓷壶向白釉杯里注入了新鲜的热茶,端杯,信步闲庭地走到西厅。

      “叶医生。”褚潇云向叶听眠举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小弟顽劣,刚刚冒犯了你,还请不要怪罪。”

      “褚总客气了。”叶听眠大度地饮尽茶汤,“我接受您的道歉,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褚潇云不语,默默向一旁看去,似乎在等待谁发话。

      叶听眠跟着看向西侧的罗汉榻。

      “潇呈去哪了?”

      江箬胤一甩佛珠,挑了把素面折扇握在手中。他在众多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扇柄拨开晶莹的珠帘,来到二人面前。

      叶听眠下意识垂眸,躲避男人的视线。

      “在外面候着呢,箬胤要见他吗?”

      “本就是来玩的,既然碰巧遇到,便叫他进来一块热闹热闹。褚老爷子身体抱恙,可把他憋坏了吧?”

      男人不置可否。

      “过来。”

      江箬胤迈步至东厅,一红楠木麻将桌摆放在中央,四周围坐的人都纷纷散开让出位置。他未开口唤具体名字,但自有人心照不宣。

      叶听眠顶着形形色色的好奇目光,又一瘸一拐地跟上他。

      褚潇呈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革履,精心用发胶固定好造型,正忐忑地在包厢门外来回踱步,里面的人来通传了:五爷邀你进来坐坐。

      他快步走进门,按照打好的腹稿向人问好:“潇呈给五叔问安,五叔身体康健。”

      “过来玩。”褚潇云起身,招手示意他过去。

      褚潇呈抬头,见桌上刚结束一轮牌局,麻将牌被搓得哗啦作响。

      大哥褚潇云的身影移开,露出朝南位置的人——坐得端正的叶听眠,她轻轻地靠着椅背,身侧有江箬胤指点江山,男人手里随意地把玩一折扇,金黄的流苏穗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女人的手臂。

      褚潇呈不自觉地吞咽了口水,心底沉沉,茫然地坐到褚潇云的位置。

      “今晚带你玩个大的。”

      江箬胤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叶听眠耳畔响起,外人看来无比亲昵的举动。褚潇呈更是心底一慌,难道他不走运,惹到江五爷的女人了?

      叶听眠低头捏着那枚象牙筹码,边缘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压痕。

      扇穗又一次擦过她手臂,这次不是无意,江箬胤手腕微转,让流苏在她皮肤上,缓缓地、刻意地划了一道。

      象牙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四双手在黛绿色的绒布牌桌上移动,码出四道整齐的城墙。

      江箬胤坐在叶听眠右侧的观牌位上,并未参与,闲闲地把玩着扇子。扇骨开合,发出轻微声响。

      “咱们随五叔,玩佛梧的规矩。”褚潇呈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些,“十三张,可吃可碰,花牌、风牌都算番。叶医生……应该会吧?”

      叶听眠没有抬眼,指尖轻触牌面:“略懂。”

      牌局开始。

      叶听眠的手指修长,摸牌的动作却显得有几分迟疑,出牌时总要停顿两秒,像是在脑中换算规则。第一圈下来,她打出一张二筒。

      “碰!”

      褚潇呈立刻推倒两张二筒,脸上笑意明显:“叶医生这张牌打得好啊。”

      接下来的牌局成了褚潇呈的个人秀,他连吃带碰,牌面很快明朗,叶听眠手中的牌却零零散散,不成气候。

      “胡了!”褚潇呈推倒手中的牌,“清一色万子,门清自摸!”

      两位陪局的姑娘满口称赞,褚二少好手气。

      褚潇呈一边收筹码,一边偷瞄江箬胤的脸色。

      男人看上去没什么在意。

      他揣度起叶听眠的身份,想来应该是没什么紧要的。

      叶听眠将自己面前的筹码推过去,象牙材料划过桌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二局,重新洗牌码牌。叶听眠这次摸牌时,手指在牌面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副牌是老物件,每张牌的背面竹丝纹理都独一无二,玩得久了的人闭眼摸面,自然能认出是什么牌。

      褚潇呈一定深谙此道,她想,他玩牌很熟。

      这局叶听眠依然打得很保守,每一次出牌都带着斟酌,褚潇呈却愈发得心应手,几次吃碰都恰到好处。

      “杠!”褚潇呈推倒四张红中,从牌尾摸起一张,眼睛一亮,“杠上开花!”

      一片连连的恭维声,褚潇呈的笑容真实了几分,他看向叶听眠,压不住的轻蔑渐渐展露——看来她不怎么讨小五爷的欢心,身侧的男人没有相帮的意思。

      叶听眠的筹码又少了一叠。

      江箬胤始终没有说话,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蜜兰香气在牌桌间萦绕。

      第三局,还是褚潇呈胡了,“小三元”。

      两位陪客输得唉声叹气。

      褚潇呈得意的笑容给眼角挤出了几道鱼尾纹。他佯装谦虚,将规整好的筹码推到叶听眠的面前,笑呵呵说道:

      “叶医生,这样,这三局我赢的筹码都给你。就当是……为我今晚的冒犯,赔个罪。”

      闻言,江箬胤的眉梢一挑动。

      一姑娘开口欲缓和着牌桌上的气氛:“叶医生不太懂佛梧的玩法,难免会输。”
      “是呀是呀。”另一姑娘找补,“五爷太不体贴人了,也不教教叶医生。”

      江箬胤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持折扇的手搭到叶听眠坐的椅面上,扇柄高高翘起,刚好抵在她的腰窝处。

      她浑身僵硬,咬牙忍下身后的战栗。

      折扇沿着脊骨慢慢向上,男人动作隐秘,叶听眠却额间渗出细汗。

      “我没教过,倒是我的错了。”

      叶听眠几乎呼吸停滞,在她的记忆里,江箬胤从未当众认过错,哪怕是很多年前,江老爷子的家法狠狠落在他的背上

      她不敢偏头去看他的眼神,这场逢场作戏的意味也有些变质。

      “潇呈不必客气。”

      江箬胤依旧温润有礼,没有因为叶听眠输了他大部分筹码而动怒。

      “教人嘛,我更喜欢教她,怎么输的就怎么赢回来。”

      叶听眠盯着眼花缭乱的牌面,睫羽倏尔颤抖。

      男人既然如此说,褚潇呈只好讪讪地收回所有筹码,这时,折扇‘啪——’的一声打到他的手背上。

      “也不必着急拿回去。”江箬胤笑道,“这局就都留下吧。”

      为了多添些彩头,他随手扔下一古董挂坠,围观的人起了兴致,也跟在背后下注,不过他们多压在褚潇呈身上,笃信这个三连胜还能继续胡牌。

      叶听眠咬紧了牙关。

      继续开局,重新洗牌。

      这一次,她洗牌的动作变了,手法不再生疏,而是流畅地在牌面上滑动,将象牙牌搅乱、归拢、再码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和谐的韵律感。二十八张牌在她手中快速移动,码出的城墙笔直整齐,每一张牌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褚潇呈的脸色变了,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三局里,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学而是在看,看他怎么玩,看这副牌有什么门道,看这牌桌上每个人的习惯。

      牌局开始,叶听眠摸第一张牌时,手指在牌背上轻轻一抚,便放入了手牌中。

      褚潇呈感到莫名的压力,他几次想碰牌,都发现叶听眠打出的牌恰好是他需要,却又吃不到的。她像在他面前织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次出牌,都收紧一分。

      牌局过半,叶听眠面前已经听牌。

      褚潇呈硬着头皮摸起了那张牌——不是他要的。他脸色白了白,打出一张安全牌:“五万。”

      一人跟牌:“五万。”

      轮到叶听眠,她没有立刻摸牌,而是抬起了手。她的手很白,宛若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悬在牌墙上,足足停顿了三秒。然后,她的食指与中指探出,精准地夹起了一张牌。

      没有看牌面,她直接将牌翻过来,拍在桌上:

      “胡了。”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推倒的牌面,完美得令人窒息——

      清一色条子,从一到九,门清,自摸,杠上开花,外加四张花牌,两张风牌。

      是佛梧玩法里,最难做成的牌型之一:九莲宝灯。

      全场死寂。叶听眠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脸色惨白的褚潇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任何嘲讽,仅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承让。”她说。

      江箬胤手中的折扇“唰”地合拢,扇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为这场博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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