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逝的白月光》尚冰茹

2、聚餐 八月的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傍晚，徐知怡终于完成了为期两周的光量子纠缠实验验证。当她将最后一份数据归档后，靠在实验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晚霞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灰交织的画布。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林晓薇的消息：“实验结束没？老地方，六点半，苏雨桐和赵思涵都到了，周明远也快到了。”

　　徐知怡正要回复，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子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细框眼镜、气质温润的男生——李泽宇，陈景言的心理学系好友。

　　“还在收尾？”陆子航自然地走到角落的器材柜前，开始整理假期学生们归还的设备。他爷爷陆教授有轻微强迫症，要求所有器材必须按编号归位。

　　“刚做完。”徐知怡关掉激光电源，“你们这是？”

　　“被召唤来的。”李泽宇微笑着解释，指了指陆子航，“他说实验室有些‘需要心理学视角观察的现象’，我就来看看。”

　　陆子航轻咳一声：“我是说需要帮忙整理器材。”

　　徐知怡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多问。她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袋：“那我先走了，朋友约了聚餐。”

　　“聚餐？”陆子航抬头，“去哪儿？”

　　“校门口的‘四季小馆’，就我们几个熟人。”

　　陆子航与李泽宇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泽宇推了推眼镜，温和开口：“说起来，我和子航也还没吃晚饭。”他转向陆子航，“要不我们也去四季小馆？”

　　陆子航立刻会意，看向徐知怡：“方便一起吗？正好人多热闹。”

　　徐知怡愣了愣。这个暑假她确实没少麻烦陆子航——从借阅他爷爷的老版物理专著，到请他帮忙调试那台总出问题的光谱仪，甚至有一次深夜实验忘了时间，还是陆子航被爷爷派来实验室“清场”时，顺路把她送回宿舍。

　　“我问问她们。”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物理不物理”的五人群——这是她和三个室友加上周明远的聊天群，名字是周明远起的，说“既有学科特色又带点哲学迷思”。

　　徐知怡打字：“陆子航和他朋友李泽宇也在实验室，问能不能一起来吃饭？陆子航暑假帮了我很多，想谢谢他。”

　　几乎是立刻，群里跳出回复。

　　苏雨桐：“来啊！人多热闹！”

　　赵思涵：“陆子航？是计算机系那个帮我们修过打印机的帅哥吗？欢迎欢迎~”

　　林晓薇：“同意，正好介绍新朋友认识。”

　　周明远：“我没意见，多点人AA还便宜点[偷笑]”

　　徐知怡抬头：“他们说欢迎。”

　　“太好了。”陆子航笑了笑，继续整理器材，“再给我们十分钟，收拾完就一起过去。”

　　六点四十分，五个人走进四季小馆二楼的包厢。林晓薇、苏雨桐、赵思涵和周明远已经到了，正围着一壶大麦茶闲聊。

　　“哇，真的来了！”赵思涵性格外向，立刻起身招呼，“陆同学，好久不见！这位是？”

　　“李泽宇，心理学系，高中和景言同班。”陆子航简单介绍。

　　“陈景言的哥们儿啊！”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他和陈景言在新生篮球赛上交过手，后来一起上过公共选修课，“那都是自己人，坐坐坐！”

　　九个人围坐一张大圆桌，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陆子航和李泽宇都不是内向的人，加上有共同认识的人（陈景言），很快就融入了聊天。

　　点完菜后，赵思涵突然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热闹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思涵，怎么了？”徐知怡轻声问。

　　赵思涵沉默了几秒，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餐碟：“我跟王皓...可能快分手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王皓是赵思涵的高中同学，两人高考结束后在一起，已经一年了。

　　“怎么回事？”苏雨桐皱眉，“上周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太好了，才觉得累。”赵思涵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你们知道吗，这学期开学到现在，他来找了我三次。一次我生日，一次五一，还有一次他说‘就是想我了’。每次都是他坐五个小时高铁过来，周日晚上再赶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室友聚会他缺席，他们系的实验小组活动他也请假。上次他来看我，我听见他跟他妈打电话撒谎，说去参加学术会议...因为他家里不太赞成他总往外跑，觉得耽误学习。”

　　“你可以去看他啊。”林晓薇说。

　　“我去过两次，但他总说‘女孩子路上不安全’‘你课业重别折腾’。”赵思涵苦笑，“你们懂吗？我不怕距离，也不怕他变心。我怕的是...他为了这份感情，把自己的人生过窄了。”

　　她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爱情不该是这样的，对吧？不该是一个人不断牺牲，另一个人心怀愧疚。他才大二，应该参加社团活动，和室友打游戏到半夜，偶尔逃课去看场球赛...而不是把所有课余时间和生活费都攒起来，只为见我一面。”

　　徐知怡伸手握了握赵思涵的手。那只手很凉。

　　“最近我一直在想，也许分手才是对彼此负责。”赵思涵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他因为我，错过本该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那样的话，就算我们坚持到最后，回忆起来也会满是遗憾——他会遗憾没有好好享受青春，我会遗憾成了他的负担。”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最后是周明远先开口，语气难得认真：

　　“思涵姐，我们任何人都没资格点评这段恋情，更没办法帮你做出选择，但你只要听从内心，结果一般都不会太糟糕的。”

　　“是啊。”苏雨桐揽住赵思涵的肩膀，“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需要我们干什么我们都在的。”

　　林晓薇举起茶杯：“来，敬我们思涵的清醒和善良——虽然这清醒让人心疼。”

　　大家都举起杯子。赵思涵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谢谢你们。”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道招牌菜上桌，话题也转向轻松的校园八卦、即将到来的新学期。

　　聊到暑期安排时，苏雨桐忽然看向徐知怡，眼神带着关切：“既然思涵是为情所困，那你这个暑假这么反常是为什么呀，实验室常驻居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徐知怡。她正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

　　徐知怡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坦然一笑：

　　“我啊...也失恋了。”

　　“啊？！”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和谁？”林晓薇瞪大眼睛，“我们怎么不知道？！”

　　徐知怡笑的淡然又落寞：“被物理单方面分手了。现在它成了我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了。”

　　短暂的寂静后，周明远先笑出声：“不愧是物理系大神，失恋对象都这么别致！”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苏雨桐调侃道：“所以你这是为‘情’所困，在实验室疗伤？”

　　“差不多吧。”徐知怡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她说得轻松，仿佛说得不是她，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为了安慰思涵而说的，桌上笑声更大了。赵思涵拍着她的肩说“同是天涯失恋人”，林晓薇提议“敬我们逝去的爱情——不管对方是人还是物理”。

　　只有李泽宇是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他安静地坐在徐知怡斜对面，镜片后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一个细微的表情：她说“白月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苦楚。

　　晚餐在九点左右结束。一群人走出餐馆，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大家在门口道别，各自回宿舍。

　　但陆子航和李泽宇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去了陆子航在校外的家——那是陆教授早年分到的教职工公寓，离学校很近，陆子航假期时常住那里。

　　一进门，陆子航就打开了空调，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递给李泽宇一罐。

　　“你怎么看今晚的事？”陆子航直接问道。

　　李泽宇拉开拉环，泡沫涌出一点，他从容地用纸巾擦去：“我不觉得这是我们能分析出来的事。”

　　陆子航皱眉：“什么意思？”

　　“徐知怡那种状态...”李泽宇在沙发上坐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且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陈景言知道会怎么做？”

　　“飞回来呗。”陆子航理所当然地说。

　　李泽宇笑了：“然后呢？陪着她？安慰她？景言是物理天才，但他不是心理医生。有些坎儿，必须自己过。”

　　陆子航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那我总得告诉他一声。”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陈景言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公共空间：“子航？有事？”

　　“你在哪儿？”

　　“刚从集训教室回酒店，怎么了？”陈景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

　　陆子航看了李泽宇一眼，李泽宇做了个“随你”的手势。陆子航清了清嗓子：“今晚我们和徐知怡还有她室友们一起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你知道你女朋友的‘白月光’是什么吗？”陆子航故意问。

　　“什么白月光？”陈景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可否认的语气，他很清楚徐知怡人生中没有白月光这号人。

　　“物理。”陆子航一字一句地说，“你能想象到吗，要我说你女朋友就算不是物理大神，也是一位神仙。”

　　这次沉默更长了些。李泽宇憋着笑，他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陈景言皱眉的样子。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陈景言无语的说。

　　陆子航说，“没什么，就是和你说一声你有一个陪伴了你女朋友6年的情敌，不过她整个暑假状态都不对，你知道吧？天天泡实验室，做的却都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实验，像是在测试什么。”

　　“我觉得她是测试自己还配不配学物理。”李泽宇在一旁轻声补充。

　　陆子航说，“所以景言，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撑不住了。为了帮你留意她，我这个暑假都成了物理实验室的免费劳动力了。我爷爷还总让我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吃饭了没’，我容易吗我。”

　　陈景言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促：“知道了。竞赛还有一周结束，结束后我马上回去。”

　　“一周？！”陆子航哀嚎，“还要一周？！”

　　“那陆大少爷您能让物理竞赛提前举办吗？”陈景言反问，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调侃，“或者您有办法让我现在瞬移回去？”

　　“你要是真有那个心，翻墙也得翻回来。”陆子航嘟囔。

　　“我会尽快。”陈景言认真地说，“在此之前干好你该干的事，义父会回去请你们吃饭的。”

　　“靠……还用你说。”陆子航翻了个白眼，“赶紧拿个奖回来，不然都对不起我这一暑假的‘牺牲’，先说好奖杯随你处置，但奖金必须是我的。”

　　挂了电话，陆子航和李泽宇相视一笑，为他们接下来的一周叫苦。

　　窗外，南湖市的夜景璀璨，远处物理实验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三楼那扇熟悉的窗已经暗了，徐知怡应该已经回到了宿舍。

　　月光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格子影。两个男生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洗漱休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酒店房间里，陈景言挂了电话后，并没有立刻去洗漱。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物理是她的白月光。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大一刚认识徐知怡时，她的想象永远那么天马行空，但尽管很离谱，她也会小心求证，找到实验的突破口，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即使没成功，她也就是拍拍手，又排除一种错误思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验证着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东西。

　　但现在，那份热爱变成了“白月光”——遥远、冰冷、可望不可及。

　　陈景言拿起手机，点开和徐知怡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他一个关于竞赛题目的细节。他当时回复得很详细，她只回了一个“谢谢，明白了”。

　　简单，礼貌，疏远。

　　至于知道她今天的聚餐，是看到了周明远和她舍友的朋友圈。陈景言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不是研究物理学，而是心理学，他隐约感觉这一定是她突破口。

　　窗外，京城的月亮和南湖市的月亮，是同一个。

　　而那个把物理称为白月光的女孩，此刻大概正望着那轮月亮，想着她那“可望不可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