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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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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脖子上缠着白纱有些不舒服,李系的呼吸比平常重,总是无意识地张嘴吐息,时不时还伸出两根手指摸自己的脖颈,试图把纱布扯松一些。
弘义君默不作声地看着,没过多久就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反正李系现在也看不见,弘义君毫不避讳地撩开外袍,熟练地掐软了。
黑暗中李系的听觉格外敏锐,他听到不疾不徐的衣物窸窣声,跟着一声轻哼。李系微微皱眉,这种声音他很熟悉,于是问道:「你在做什么?」
刚说完,李系就想到他们太久没说话,弘义君移开了目光也不一定,也许没看见他“说话”了,没想到弘义君很快道:“没做什么。”
竟是一直在看着自己。
李系的心忽然软了,他原本只是虚虚握着弘义君的手,现在慢慢收紧了,弘义君也知趣,五指交错进他指缝,两人正要十指相扣时,他听见了弘义君的下半句话:“看殿下看硬了。”
“……”好不容易有些温情的氛围被弘义君直言不讳的疯言疯语弄得荡然无存,李系有些嫌弃地甩开弘义君的手:「疯子。」
弘义君轻轻笑了几声,站起来走远了,但和第一次在王府见面不同,他带回来的不是苦涩的旧茶,是香甜的冰酪。
李系闻到味道,挑了挑眉。
“殿下别生气,这是我刚才去西市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入口绵密,据说不输宫里做的,给殿下赔罪。”
李系稍微有点满意了,抬手去接碗,刚碰到冒着密密水珠的冰凉碗壁,就被弘义君收了回去。
李系蹙眉:「干什么?」
弘义君担忧道:“我忘了,殿下现在恐怕还不能吃吧。”
李系抓住弘义君的衣摆不让他走:「可以。是他们小题大做。」
他们,说的是御医。这也不能怪御医,昔日皇亲宗室,现在又是被格外关照的重犯,御医自然格外谨慎。
弘义君半信半疑:“真的?可你都说不了话了……”
李系固执地抬头看向弘义君的方向,双唇不自觉地抿起,一副倔强的模样。
弘义君看了会儿,总觉得李系在无声地撒娇,终于像背着郎中胡乱溺爱孩子的母父,妥协了:“那就吃一点点。”
李系张开嘴衔着汤勺,一点甜味在嘴里漾开,凉丝丝的,可也就一点点,甚至不如一滴水多。
李系轻轻扯了下弘义君的衣袍:「就这点?」
弘义君已经把汤匙放回碗里:“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李系很孩子气地倾了倾身,两只手都抓住了弘义君的衣摆。
弘义君心硬如铁:“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李系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也不争了,把手收回来,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
忽然手里被弘义君塞进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李系想甩开,被弘义君扣着手指抓紧了,上头细下面宽,是只细颈瓷瓶。刚才一直放在弘义君身上,被捂得和他身上一样热。
弘义君坐在床头,贴在李系身边,低低对李系道:“方才给殿下吃的,就是这个瓶子里的东西。不是坏东西,说是能放大人心中所想,殿下总是不高兴,所以我才想……用这个问问殿下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所以今天下午突然想到往事都是因为这个邪门的东西吗?
李系心想,让他当皇帝他就高兴了,或者放他出去,不过哪个弘义君都做不到,冤有头债有主,李系也不想为难他,干脆不说话。
弘义君接着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给我也吃一颗。”
弘义君也不清楚这药有没有用,若是有用,他也正好借此表明自己的心意,若是无用……就去砸了那个摊主的摊。
李系没不信,反正他现在看不见,什么不都是由着弘义君一张嘴,弘义君没必要骗他。不过既然弘义君都这么说了,而且这药害自己吃了这么大苦,李系不介意给他也来一颗。
李系摸索着打开瓶塞,瓶口往手心一倒,也不管数目多少,直接去摸弘义君的脸。
弘义君倒是乖乖都衔到嘴里了,舔得李系满手都是口水,手心发痒,忍不住骂了句:「你是狗吗!」
弘义君吐掉嘴里多的五颗药丸,笑道:“那也只是殿下的狗。”
李系默然又疑惑:「药效已经发作了吗?」
到了晚上,弘义君说李系看不见不方便,坚持要喂他吃饭,被李系拍了一巴掌才作罢,后来又说要服侍李系沐浴,李系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后来发现是真不方便,才同意让弘义君进来,原以为弘义君又要发病,但没想到他全程安安分分地给自己洗头发,时不时问一两句水有没有冷了的话,正常得让李系有点不适应。
待洗完澡,弘义君用布巾包住李系的头发,一点点慢慢擦干,怕李系无聊,便问道:“现在时间尚早,殿下想看什么书吗?我给殿下读。”
李系慢腾腾说了句话。
弘义君跟着一字一句地读出来:“想听……我……以前的事?”
李系微微点头。
弘义君一顿,神情有些晦涩:“过去的事,其实我不大记得了。”
数十载光阴,血泪与喜乐交织,村长让他走,弘义君就真的没有回头,一路不停地走,不愿回头,不敢回头。
如今李系想听,自然也是拣着轻松的事情说,弘义君到后来也有些眉飞色舞起来,总是隐忍淡漠的脸上显出从前跳脱的少年气,若是李系能看见,一定会被耀目到晃了神,可世事总是阴差阳错,若非李系想到往事,他不会想听弘义君的过往,同样若非想到往事,他也不会因为自缢而看不见,两人相对而坐,看不见的想透过回忆看见,看得见的却浸在回忆里,弘义君已经不是神采飞扬的江湖游侠,李系也再不是气吞山河的越王。
弘义君从伊丽川的趣闻说到他在东海的好友,有三只憨态可掬的灵兽,其中那只海獭名字也可爱,叫做宝宝,改日有机会一定……
带你去看看。
话语戛然而止,弘义君从他天南地北的经历里回神,上扬的唇角慢慢落下。他忽然想起,若无意外,李系不可能再出去了。
弘义君假意咳了声,生硬地找补:“一定让他带过来给你看看。”
李系听出来了弘义君的僵硬,他抱着茶杯打了个哈欠,他不太在乎这个,随意道:「你当本王没见过海獭?」
弘义君专注地看着李系柔软水润的双唇不断开合,眉眼柔和,附和道:“是,殿下见多识广,自然是见过的。”
头发差不多擦干了,弘义君附身抱着李系,在他耳边厮磨,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我在见多识广的殿下心中有一席之地吗?”声音很轻柔,像白纸上慢慢晕开的水墨,虽然淡,但实打实留下了痕迹。
茶水忽然起了波纹,李系被弘义君突然的剖白吓得手一抖。太突然了,李系完全没法反应,弘义君这是什么意思?
弘义君瞧见了李系突然的颤抖,没有多说,把茶杯接过来放在桌上,牵着李系走到床边,让他到床上坐好。
“时间差不多了,我帮殿下解开看看吧。”
弘义君绕到李系身后,给他解开绢帛。先前怕李系不适应,烛火早被弘义君熄了,只余一室月光。
“殿下转过来让我看看。”
弘义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李系跪坐在他腿间,嘴唇擦到他垂着的眼帘。
李系一惊,想往后退,被弘义君揽着腰搂了回去:“殿下再亲亲我吧,我很喜欢。”弘义君抬起眼,眼瞳转动间像搅动了一池深水。
李系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倒映着一对弯月,让李系想到他幼时逐月,月亮总是近在咫尺而不可得,而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对只属于自己的月亮。
李系怔怔地盯着他。也许是对皇兄的安排心有怨怼,他其实没怎么好好看过弘义君,今日才发现,原来弘义君有一副摄人心魄的好皮囊,难怪江湖上也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弘义君很轻地同李系双唇相接,一触即分。弘义君亲过他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犹豫又像这样轻的,李系从中感受出了一些试探的意味,却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
李系盯着弘义君的嘴唇张开,两排齿列闭合,舌尖抵在齿间,像是要说什么。
不要。不要叫他殿下。
李系确实看过海獭,可是没见过叫宝宝的那一只。
李系说不了话,第一次主动去亲弘义君,有些笨拙,手扶着弘义君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弘义君的唇瓣,弘义君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很快回应了他。
一吻结束,弘义君看着李系烧红的耳尖,朝他笑笑,轻声道:“系儿。”
两人拥在一处,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互相舔舐伤口。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进一步,乱世之下,命如蜉蝣,此刻心神摇颤的刹那只属于此刻,明日的晨光属于明日,这天地广袤辽阔,只要他们俩之间尚有情谊,只要这份情不是恨,这就够了。
李系又听见今天下午梦里那句话了,这回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她说:“儋儿,爱重己身,莫要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