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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弘义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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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义君近日在黑市上淘到个新奇玩意儿,说是情缘之间的助兴之物,但跟市面上那种简单粗暴只会物理助兴的不一样,此药为攻心之法,吃了之后那些隐秘心事无处遁形,平常不肯说的爱语,此时稍一撩拨便说出口了。
弘义君当即就想到家里那位嘴硬还容易炸毛的越王殿下,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后,以五砖巨款买下。
他把那只细口瓷瓶夹在指间转了转,朝摊主和煦地笑道:“要是效果不好,我回来砸了你的摊。”
带着帷帽的摊主浑身一抖,他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帷帽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错了弘义君的表情,弘义君是怎么笑着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的?他谄笑着道:“保证绝对没有副作用!”
给李系下药简直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弘义君连碾碎了下进饭食里都嫌麻烦,嘴里含了一颗就往李系嘴上凑,趁着李系呜呜乱叫的时候把药渡过去,用舌尖推到喉口,药丸做得不大,李系几声呜咽之间已经吞了下去。
弘义君见目的得逞就抽身离去,想着去西市买最近在城中风靡的糕点,说是手艺不输宫中御膳房。来回半个时辰,药效也发作了,糕点也能喂李系吃,让他两张嘴都不闲着,留下李系一个人扶着桌子发懵,缓过来之后追在弘义君屁股后面喊:“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喂!说话!”
弘义君转过身,一根食指抵在他双唇上,微笑道:“殿下等会便明白了。不许吐出来,我会知道。臣先告退了。”
正是盛夏,李系近来被弘义君惯得越发娇气,在外头没多久就热得待不住,看着弘义君轻功掠上王府高墙不见踪影就带着满腹疑惑地回了房,花厅里搁在武器架上的那对重锏忽然闯入他视线,李系一怔,手指蜷了起来。
上次被这么强硬地喂药还是被凌雪阁喂化功散,而今他丹田空无可空,弘义君为何还要给他下药?就这么不放心他?
还是皇兄终于决定要他性命了?
弘义君在烈日下排了半晌的队,刚提着食盒跨过门槛,茸茸就迎了上来,一反平日天真烂漫的神情,担忧地对弘义君道:“主人,殿下他,他刚才自缢了。”
弘义君很是吃了一惊,疾行往李系的卧房,边走边道:“自缢!?怎会如此?”
他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虽已经试过那药没毒,但来路不明的东西,或有疏漏之处,就这样喂给李系,实在是安生日子过久了,生了懈怠之心。
茸茸先安慰道殿下已经救下来了,只是伤了眼睛和嗓子,需要将养一段时日,又说了来龙去脉。
原是弘义君走后,李系一开始如往常一样在房里看书,后来坐不住,书本掀开又合上,来回几遍,应该是看不下去了,索性盖到了脸上。在躺椅上以书遮面躺了半晌,又随手把书扔到桌上,起身去床上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睡的时辰,自从弘义君给喂了那药后李系就很反常,凌雪阁不敢怠慢,盯着那晃动的床架不久,毅然决然地掀开了床帐。
床上并无风光,只有一个快昏过去的李系。
李系行兵打仗的血性还在,知道寻常自裁方法会被凌雪阁拦住,便将腰带系在床头,放下帐子躺在床上装作小憩,靠着自身力量往下坠,救下来时眼底血丝如疏漏蛛网交错,面色憋得通红,脖颈间青紫一片。
卧房里的药味快盖过了原本的熏香,弘义君随手把食盒放到桌上,急急撩开几扇珠帘,看见李系靠在床头,长发未束,遮住面容,不辨喜怒。弘义君脚步一顿,恍惚又想起府里初见时李系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禁一阵后怕。
听见响动,李系下意识想转头,只是脖子还在发痛,他痛得肩膀一颤,披着的头发因为这动作散开,露出一线缠着白纱的脖颈。
弘义君平复着错乱的呼吸,在床边坐下。李系眼睛蒙着软绢,弘义君只看见抿成一线的淡色薄唇。他的眉眼糅合了他的两个兄弟,老大太柔和老三太锐气,轮到他刚刚好,不够锐利且泛着点傻气,现在遮了眼睛,倒让李系显出一些不怒自威的天家气势来。
到底还是皇子。
只是大抵是劫后余生太虚弱,李系面如金纸,弘义君都快分不清白绢遮着的界限了。
他在床边坐下,覆上李系放在锦被上的手。李系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摸了一阵,双唇开合,弘义君看懂了,回应道:“是我。”
李系停了停,无声地问道:「你会读唇语?」
“略知皮毛。殿下说慢些,我怕我看不懂。”
李系嘴角一扯,言简意赅道:「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弘义君先把刚才的医嘱说与他听:“方才御医说,殿下眼睛上的绢帛睡前就可解开,只是若是眼底血色没褪干净,这几日白日还得敷药。”
李系没反应,但应该是听到了。
弘义君接着轻声道:“殿下为什么要自缢?”
李系薄唇微微动了几动,慢慢落下四个字:「与你何干。」
“怎么无关呢?……”圣人可是让我来侍奉您的。
一些不着调的话刚要说出口,被弘义君硬生生截住,那药的效果若是真的,现在的越王殿下可不经逗。
李系没再理他,连恹恹的模样都和那时一样,弘义君摸不准这药性的温烈,但不无失望地想,这药可真没用。放大人的情绪,只会让嘴硬的人更嘴硬。他好不容易养得软了些的人,现在又疏离得和几个月前一样。
弘义君也不说话了,卧房重回寂静,不多时,厅里放着的用来消暑的冰块化了些,沉下去,蹭着缸壁,格棱一声响。
这样的响动在夏季常有,冰块撞碗碟叮铃当啷,李系少年时大汗淋漓地下了武场,回去就有一碗冰酪等着他,母亲温柔地为他拭汗,问他今天又和师父学了什么,说儋儿要用功、要建功立业、为父皇分忧,夸他是最聪明的孩子。
小小的少年朝母亲扬起大大的笑脸,端起冰酪吃得畅快,周遭的一切渐渐模糊消散了,最后消失的是他置身的凉亭,挂在檐角的风铃落到地上,“叮”地一声四分五裂。
少年李儋恍若未闻,用勺子舀起碗底的冰块,随意往已经看不见的湖里一掷,“嗵”一声落下,穿过遥遥岁月,惊醒以书遮面的越王李系。
他睁开眼是看惯了的景色,春末夏初的阳光热烈,与往年没什么区别。
只是时过境迁,心中怅怅然,他所怀念的所拥有的,都已经失去很久,所求也不可得。
梦境的最后李系听到有人朝他说了什么,明明是母亲的语气,可用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李系忽然笑了下,他竟连母亲的声音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书放下。
弘义君问他为什么自缢,其实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与皇兄皇弟一同长大,大哥与三弟亲密无间,对自己却截然不同;同样都是天家之子,现在他争也争过了,龙椅是再也坐不上,还要昔日兄弟被软禁,永远仰人鼻息地过活,唯有一个江湖客还有点意思,但也算是皇兄的走狗……
李系终于决定继续他当时被拦下的自裁。
弘义君进门前想了很多,却唯独没想到李系自裁。
他其实该想到的。
他见李系的第一面并不在甘露殿,而是江浪汹涌奔流的河阳。四年前的河阳,整装待发的天策军忽然一阵骚动,弘义君留心听了一阵,原来是本该只在长安挂帅的越王跑到前线来了。
身着玄甲的李系勒住打着响鼻的骏马,披风被风扬起又顺着马背滑落,他冷淡地扫过马下一众将士,眉头皱起,但没生气,只是问道:“本王身为兵马大元帅,不能来吗?”
原以为河阳一见只是惊鸿一瞥,毕竟江湖客和天潢贵胄很难产生交集,谁能想到命运推着弘义君来到甘露殿,又一次看到了越王。记忆中悒悒不乐的越王眉间郁色已经一扫而空,张扬恣意的漂亮越王仰着头高傲地道:“皇兄如今武功尽失,要怎么拿我?”
弘义君明白了为何当年的惊鸿一瞥他能记上四年,兴奋得浑身战栗,迈步上前:“我来与你一战!”
现在再想,这样骄傲的李系,是不会甘愿困在一隅天地苟活于世的。
弘义君叹了口气,他怎么会忘了呢?只靠似是而非的感情是留不住李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