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右眼   雾气像 ...

  •   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开,浓稠的白霭瞬间被撕裂成细碎的棉絮,四下飞散。

      眼前陡然亮了起来,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凉意。

      喧闹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顺着风涌过来,带着刚出锅的油条香气、胭脂水粉的甜香、牲畜圈养的腥气,还有尘土被踩踏扬起的干燥味道,混杂成一股鲜活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任婉怡眨了眨眼,睫羽上沾着的雾珠簌簌滚落,她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幻境。

      眼前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雨后的水渍在砖缝间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两旁商铺褪色的幌子。

      “绸缎庄”“包子铺”“杂货铺”……幌子上的字迹斑驳,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半空中招摇。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衫。有挽着裤脚、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肩上还搭着半干的锄头;有摇着折扇、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正低头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眉眼舒展,看起来和寻常集镇里赶圩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可任婉怡的后背却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根根倒竖。

      这些人……走得太整齐了。

      像是被人用丝线操控的木偶,脚步迈动的幅度、落地的频率都一模一样,连裙摆飘动的弧度、衣袖翻飞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更诡异的是,他们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嘴角咧开的弧度精准得吓人,眼底却空无一物。

      那双眼睛,瞳孔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像是在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没有半分生气。

      “又是幻境。”赵梦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牙缝溢出,捏着黄符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比之前的更逼真,连气味都分毫不差。”

      周末橦的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冷得像冰。他腰间的斩鬼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不是幻境,是怨气具象化的‘人间’。”

      他的声音沉如寒潭,“这镇子是个巨大的怨气牢笼,把我们看到的、想到的,都变成了能触碰的东西。”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像退潮般向两边分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慌乱,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棍,木棍的炭头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红棉袄,洗得发白却依旧鲜艳;麻花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那个女孩。

      她像是没听到他们越来越她像是没听到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鸣,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茫然。“画个太阳,画个月亮,画个哥哥……画个姐姐……”

      任婉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左耳后面,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疤痕,边缘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过,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们没走出去。”赵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一根柱子,“这镇子把我们的记忆挖出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记得,小时候师傅带他们下山赶过一次集,也是这样热闹的街道,也是这样油亮的青石板路。

      只是那天的太阳很暖,晒得人浑身发懒,不像现在,明明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连风都是冷的。

      女孩终于抬起头,依旧是背对着他们,脑袋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转了过来。
      脖颈处的皮肤被硬生生扯出一道狰狞的褶皱,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黑洞洞的左眼窟窿里,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像血痂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的右眼里,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哥哥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像之前那般尖利刺耳,而是真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尾音打着颤,“你们为什么不陪我玩?”

      青石板上的画已经成型,还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被圈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

      只是这一次,圆圈外面画的不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而是无数把交叉的刀,刀刃的方向都齐刷刷地对着圆圈里的火柴人,刀身的线条凌厉,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你们都是大坏蛋!”女孩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你们打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愤怒,像是压抑了千年万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随着她的嘶吼,青石板上的画突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烈火烧过一样,冒出滚滚黑烟,黑烟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画里的火柴人突然实体化了。

      它们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身体是黑黢黢的,像是用烧黑的木炭画出来的,边缘还在冒着火星。

      它们的手里拿着和画里一模一样的刀,刀刃闪着冰冷的寒光,朝着三人扑了过来,动作僵硬却迅猛。

      不止如此,街上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也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僵硬,嘴角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下撇着。

      他们缓缓转过身,灰蒙蒙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三人,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

      “这些是怨气化成的‘兵’,不是真的鬼魂,不用留情!”周末橦低喝一声,斩鬼刀“噌”地一声出鞘,刀身映着青石板的光,泛着冷冽的寒芒,“直接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身形如电。斩鬼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横扫而过,将最前面的两个火柴人劈成了黑烟。

      黑烟散在空气里,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像烧着的头发,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梦瑶立刻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反手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红色的朱砂线在三人周围亮起一道刺眼的红光,结成一个坚固的结界,将那些围上来的“人”挡在外面。

      “婉怡,别分心!”她的声音带着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结界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砰砰”作响,红光已经开始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碎裂,“这些东西杀不尽,我们得先解决源头!”

      源头就是那个女孩。

      任婉怡握紧手里的桃木剑,剑身温热,传来一股安心的力量。

      她侧身避开一个扑过来的火柴人,桃木剑顺势刺出,正中火柴人的胸口。
      火柴人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里。她的
      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女孩,女孩还在不停地画,每画一个“人”,就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画里爬出来,加入围攻的队伍。

      她的脸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一边画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滚落,在下巴上汇成一滴,砸在青
      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大师兄!”任婉怡大喊一声,桃木剑指向女孩,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的画就是阵眼!毁了她的画,这些东西就会消失!”

      周末橦会意,左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跺,借力腾空而起,身形如鹰隼般矫健。

      斩鬼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女孩头顶劈了下去,刀风凌厉,刮起女孩额前的碎发。

      刀风掀起女孩的红棉袄,露出后背那团若隐若现的烂肉,血肉模糊,隐约能看到白骨。

      “呀!”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木棍“啪”地一声断成两截,炭头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她猛地转过身,这一次,脑袋没有以那个诡异的角度转动,而是整个身体转了过来。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白的白骨,像是被人用粗麻绳活活勒死的,痕迹狰狞得吓人。

      “我要你们死!我要你们都给我陪葬!”她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她的身体突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红棉袄被撑破,碎布纷飞,露出里面那团没有四肢、没有五官的烂肉。

      烂肉在青石板上蠕动着,表面鼓起一个个青色的小包,小包迅速破裂,流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池,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和之前在超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周末橦的目光却凝固了。

      他的斩鬼刀停在半空中,刀尖距离那团烂肉只有寸许,刀风卷起的血珠在刀刃上凝结,像一颗颗红色的泪滴。

      “不是烂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人。”

      任婉怡和赵梦瑶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那团肉色发黑、布满蛆虫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

      “你看这里。”周末橦的声音艰涩,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烂肉左侧的一个地方,动作小心翼翼。

      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和女孩左耳后的疤痕一模一样,形状、大小,分毫不差。

      任婉怡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团烂肉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只是被硬生生碾碎了,四肢被残忍地扯掉,五官被生生挖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

      可它却还保留着生前的疤痕……这些属于“人”的痕迹,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生前的遭遇。

      “超市里的那颗眼球。”周末橦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是她的左眼。”

      他看向烂肉左侧那个黑洞洞的窟窿,眼底一片冰冷的怒意,“上次我们没注意,现在看......”

      任婉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那个窟窿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红色的,像是一颗被泡烂的眼球,上面还缠着一丝丝黑色的怨气。

      是超市里那颗被他们劈碎的眼球!它竟然自己“长”了回来,带着无尽的怨气,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她的五官、四肢,应该都被分散在这镇子的各个地方。”

      周末橦缓缓收回斩鬼刀,刀身上的血珠滴落

      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有人把她活活拆了,用怨气将她的残肢困在不同的地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只能用这种支离破碎的方式‘活着’,承受无尽的痛苦。”

      赵梦瑶的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黄符“啪”地掉在地上,朱砂撒了一地。

      “谁会这么残忍……”她的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想起了超市里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想起了女孩脖子上那圈狰狞的勒痕,想起了这团烂肉上的疤痕。

      这不是厉鬼作祟,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针对一个无辜孩子的虐杀,是人性最深处的恶。

      “她的嘴和鼻子被缝上了。”周末橦的目光落在烂肉中央,那里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像粗线一样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肉更深,黑褐色的,像是愈合的伤疤。

      女孩的“惨叫”“哭喊”,其实都是她被缝住的嘴在拼命蠕动,喉咙里挤出的模糊声响。她画的火柴人,是想告诉他们自己的遭遇。
      被圈起来,被刀砍,被虐待,被一点点撕碎。那些交叉的刀,不是杀意,是绝望的控诉。

      “哥哥姐姐……疼……”烂肉突然发出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表面的青色小包疯狂鼓起,又迅速瘪下去,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青石板上艰难地蠕动着,“找……找……”
      “找她的右眼,还有四肢。”周末橦的声音里没
      有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冷,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找到所有残肢,拼凑完整,让她的魂体归位,才能超度,才能走出这镇子。”

      任婉怡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想起了小时候被师傅罚抄经文,抄到半夜打瞌睡,大师兄会偷偷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想起了她被恶鬼吓哭,二师姐会帮她擦掉眼泪,板着脸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此刻,她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来布追踪阵。”赵梦瑶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黄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朱砂笔,笔尖饱蘸朱砂,在符纸上迅速划过,笔尖飞舞,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符咒上的纹路隐隐发光,“她的怨气和残肢之间有联系,追踪阵能感应到残肢的方向。”

      黄符被她小心翼翼地贴在青石板上,朱砂线条亮起一道耀眼的红光,像一条小小的蛇,蜿蜒着朝着街道的尽头延伸过去。

      红光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挂着“药铺”幌子的商铺,幌子破旧不堪,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一个濒死之人伸出的求救之手。

      烂肉的蠕动渐渐平息,表面的暗红色液体不再渗出,像是在安心等待,等待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能够重新拼凑完整。

      周末橦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撞击结界的火柴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他举起斩鬼刀,刀身映着他冰冷的侧脸,棱角分明。“碍事。”

      他没有再劈砍,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一弹,黄符精准地贴在刀身上。他低喝一声:“破!”

      耀眼的金光顺着刀身蔓延开来,像潮水般涌向四周,金光所到之处,空气里的怨气都在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那些火柴人碰到金光,瞬间化作黑烟,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热闹的街道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只剩下游走的“人”,两旁紧闭的商铺和摇摇晃晃的幌子,在冷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显得格外凄凉。

      “走。”周末橦率先迈步,斩鬼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唰”地一声归鞘,刀鞘撞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他的脚步里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只有一种沉重的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铅块上,沉甸甸的。

      赵梦瑶小心翼翼地收起追踪阵的黄符,走到烂肉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张“安魂符”,轻轻放在上面。

      符纸一碰到烂肉,就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着那团残破的血肉。“等我们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熟睡的孩子说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任婉怡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烂肉,眼底满是酸涩。

      她转身跟上他们的脚步,青石板路上,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像一条蜿蜒的血河,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街道尽头的药铺紧闭着门,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指甲抠进木头里,留下的痕迹狰狞可怖,像是有人临死前,曾在这里拼命抓挠过,想要逃离这绝望的牢笼。

      门楣上的“药铺”二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药”字的上半部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个扭曲的“死”字。

      周末橦伸出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惨叫,像是临死前的哀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苦涩、刺鼻,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柜台后的药柜上,整齐地摆着一个个抽屉,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附子”……标签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了无数的痕迹。

      而柜台后面的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东西,被浸泡在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里,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像是一只被泡在药水里的眼睛。

      任婉怡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是女孩的右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