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如焚》申时雪

6、实验室的陷阱 。

　　接下来两天，暮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她反复比对尘烬给的那些“证据”，试图找出破绽。

　　那页有周队签名的实验记录最让她困扰。她偷偷扫描了周队这些年签过的文件，比对笔迹，相似度很高，但有几个连笔习惯不同，可能是时间跨度导致的书写变化，也可能是伪造时刻意模仿却未能完全复制。

　　她需要更多证据。

　　第三天下午，实验室来了不速之客。

　　两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自称是“东南亚药用植物研究会”的代表，想咨询关于边境稀有植物的保护性开发。

　　“我们听说暮博士是这方面的专家。”年长些的男人递上名片，笑容可掬，“特别是对蓝崖金星蕨的研究，我们很感兴趣。”

　　暮晚接过名片。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头衔模糊。她保持礼貌：“我只是基础研究，不涉及开发应用。”

　　“太谦虚了。”年轻些的男人开口，他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新加坡口音，“我们看过您发表的论文，《边境蕨类植物生物碱多样性分析》，非常有见地。特别是关于某些稀有成分的提纯工艺，我们觉得很有商业前景。”

　　这篇论文是三年前发表的，只在小范围学术圈流传。暮晚警惕起来：“那篇论文只是理论探讨。”

　　“理论是实践的先导嘛。”年长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想邀请暮博士担任技术顾问，待遇从优。这是合同草案，您可以先看看。”

　　暮晚翻开合同，看到报酬数字时瞳孔微缩，年薪是她现在收入的二十倍。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工作内容：“指导蓝崖金星蕨规模化培育及有效成分优化提取”。

　　“这不可能。”她合上合同，“这种植物是保护物种，且含有致幻成分，任何应用研究都需要严格审批。”

　　“审批我们可以搞定。”年轻男人微笑，“只要您愿意合作。”

　　“对不起，我——”

　　“暮博士。”年长男人打断她，笑容收敛了些，“我们知道您父亲的事。一个被体制辜负的英雄，女儿却只能在这种小研究所里做基础工作，不觉得委屈吗？”

　　来了。暮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不觉得委屈。”

　　“真的吗？”年轻男人轻敲桌面，“如果您父亲知道，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只是女儿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连他当年的抚恤金都因为‘预算调整’被削减，他会怎么想？”

　　抚恤金被削减？暮晚从没听说过。母亲从未提起。

　　“你们到底是谁？”她冷冷问。

　　“是想帮助您的人。”年长男人重新露出笑容，“我们知道您手上有蓝崖金星蕨的最新样本，也知道您正在分析一种……特殊复合物。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实验室、更充足的经费，让您的研究不被埋没。”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加入我们的研究团队，共享您目前的所有数据。作为回报，我们不仅给您高薪，还可以帮您……重新评估您父亲的案件。”

　　空气凝固了。暮晚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他们温和的笑容下是冰冷的算计。这不是邀请，是威胁，也是测试。

　　尘烬说对了。佛爷的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尘烬教她的“剧本”开始表演。

　　“我父亲的案子……还有什么好评估的？”她让声音带上适当的苦涩，“官方结论早就定了，他就是指挥失误害死队友的罪人，我妈妈为了这个，哭了多少年……”

　　“如果真相不是那样呢？”年长男人身体前倾，“如果我们有证据显示，当年是有人故意泄露行动情报，栽赃给您父亲呢？”

　　暮晚猛地抬头，这次不是表演：“你们有什么证据？”

　　“这要看您的诚意了。”年轻男人微笑，“这样吧，我们不强求您立刻决定。这份合同您留着，考虑三天，三天后，我们会再来。对了——”

　　他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这里面是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资料，关于2007年，一个叫杨文礼的教授，和他未完成的研究。”

　　两人离开后，暮晚反锁实验室门，将U盘插入一台不联网的备用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画面晃动，像是偷拍。场景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操作离心机——是杨文礼教授，比照片上苍老许多。

　　视频有对话，但声音嘈杂。能听清杨文礼在说：“……不能继续了……这东西会害死更多人……”

　　另一个声音回答，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命令语气：“教授，项目必须完成，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哪个上面？周志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队只是执行者，真正要这个东西的人，您想象不到。”

　　视频在这里中断。

　　暮晚瘫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冷。视频可能是伪造的，但杨文礼的惊慌、那句“周志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

　　她需要见周队。现在。

　　但手机拿起又放下。如果周队真是“鼹鼠”，那她的质问就是打草惊蛇，如果不问，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犹豫间，手机响了。是尘烬的加密号码，只有一行字：“U盘里的东西看完了？记住，他们在测试你会不会立刻去找周志远，别上当。晚上八点，老地方见，给你看真东西。”

　　暮晚盯着这条信息，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是死路。

　　而父亲十年前走进这个迷宫时，是不是也这样犹豫过？

　　她关掉电脑，拔出U盘，用锤子彻底砸碎，冲进下水道，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一份关于蓝崖金星蕨栽培可行性报告的提纲，这是给那两个“代表”看的，显示她在“认真考虑”。

　　笔尖在纸上滑动，暮晚的心却飘向远方。

　　晚上八点。她会见到什么“真东西”？

　　而尘烬，这个在黑暗里行走了十年的男人，究竟是引路的灯，还是另一个陷阱？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隙间漏下一缕夕阳，将芒卡镇的屋顶染成金色。

　　光明短暂，黑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