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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罗雪山的影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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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烬所说的“老地方”,是芒卡镇外五公里处的一座废弃观景台。这里原本能俯瞰整个河谷,后来山体滑坡毁了路,便荒废了。
暮晚独自驾车前往。周队派的人在镇口待命,她坚持要单独见尘烬,如果陈青山真是父亲的学生,这可能是解开父亲殉职之谜的关键。
观景台的水泥平台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野草。尘烬背对着她站在边缘,看着远处雨雾中的群山,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碧罗雪山。”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第一次去是2005年夏天,跟暮老师——你父亲。那时候我二十四岁,云南大学植物学硕士二年级,以为这辈子就是做研究、发论文、评职称。”
暮晚走到他身边,保持两米的距离。“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有些植物学研究不是用来造福人类的。”尘烬终于转过身。今天他没穿衬衫,而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冲锋衣,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商人。“杨文礼教授,那次考察的领队,私下里在研究致幻植物的军用价值。他看中我的背景——孤儿,缺钱,渴望认同。”
“你帮他研究了?”
“最初只是分析数据。”尘烬的眼神飘向远处,“后来他让我帮忙改良一种蕨类生物碱的提取工艺,说是为了‘镇痛药研究’。我做了,成果很好,他给了我一大笔钱。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雨渐渐大起来,打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尘烬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
“2007年,杨教授突然失踪。实验室被封,说是涉及违规研究。我很害怕,去找暮老师,那时候他已经调到禁毒部门做技术顾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暮晚屏住呼吸:“我爸爸做了什么?”
“他让我做卧底。”尘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杨教授没有消失,是带着研究成果投靠了境外的毒枭,他们正在研发一种新型毒品,需要懂植物化学的人。暮老师说,只有我能接近他们,拿到配方和网络。”
“所以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尘烬苦笑,“我说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暮老师没有逼我,只说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他。然后……三个月后,他殉职了。”
风卷着雨扑在脸上,冰冷。暮晚握紧拳头:“你认为他的死和这件事有关?”
“我知道有关。”尘烬掐灭烟,“他死后一周,有人找到我,说是暮老师生前安排好的。给我新的身份,新的背景,送我进毒窝。他们说这是暮老师的遗愿,说他相信只有我能完成这个任务。”
“你就信了?”
“我不信。但我没有选择。”尘烬看着她,“那些人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帮杨教授改良提取工艺的所有证据。要么当卧底,要么以‘制毒同谋’的罪名坐牢,我选了前者。”
他顿了顿:“这一选,就是十年。”
暮晚消化着这些话。如果尘烬说的是真的,那父亲不仅早就知道“幻昼”的源头,甚至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而周队……周队知道这一切吗?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佛爷开始怀疑我了。”尘烬的语气凝重起来,“上次我给你标本,提醒你被跟踪,已经引起注意。他们正在调查你的背景,很快就会查到你是暮正平的女儿。到那时,你我都有危险。”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尘烬走近一步,雨水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帮我拿到佛爷的信任,我帮你查清你父亲真正的死因。但前提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周志远。”
暮晚心头一震:“为什么?”
“因为当年安排我卧底的人,不是警方正规渠道。”尘烬压低声音,“是一个代号‘夜枭’的神秘中间人。而周志远,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不可能,周队是我父亲最好的——”
“最好的搭档,没错。”尘烬打断她,“但你知道你父亲殉职那天,周志远在哪里吗?”
暮晚愣住。她当然不知道。那时她才十六岁,只知道父亲“因公殉职”,细节一概保密。
“他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开会。”尘烬一字一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根据‘夜枭’给我的情报,你父亲是被自己人出卖了位置,那个出卖他的人,代号‘鼹鼠’。”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暮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生锈的栏杆。
“你是说……周队可能是‘鼹鼠’?”
“我说的是,谁都不能信。”尘烬伸手,似乎想扶她,又收回,“包括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目标一致:摧毁‘幻昼’,为你父亲复仇,至于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找。”
他递过来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页复印纸。“这是杨文礼教授失踪前最后的研究笔记片段,我藏了十年,你看第八页。”
暮晚接过,在雨中艰难地翻开。第八页是一份实验记录,日期是2007年3月,内容是对某种复合生物碱的神经毒性测试。结论处用红笔写着:“效果远超预期,但伦理风险极大。建议终止项目。”
签名是:暮正平,审批意见:不同意终止,继续推进。签名是另一个名字——周志远。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在雨水中迅速湿润,墨迹晕开。
“这不可能……周叔叔他……”
“我也希望是假的。”尘烬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所以我需要你帮我验证,你是暮老师的女儿,周志远对你没有防备。如果你能接触到禁毒大队的旧档案,找到2007年关于杨文礼项目的完整记录——”
“我就是渎职,是犯罪。”暮晚打断他。
“你父亲死了十年,真相被掩盖了十年。”尘烬盯着她的眼睛,“而‘幻昼’正在毒害成千上万的人,你觉得哪个更值得?”
远处传来雷声,闷雷滚过山谷。暮晚看着手中模糊的签名,想起周队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父亲葬礼上他红着眼眶的样子,她考上大学时他送的笔记本电脑,每次出任务前他叮嘱“注意安全”的语气。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给我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你没有时间。”尘烬摇头,“最迟后天,佛爷的人会来找你。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测试你,可能是威胁,可能是利诱,也可能是更极端的手段,你必须提前准备好说辞。”
“什么说辞?”
“关于你为什么恨警察的说辞。”尘烬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你父亲殉职案的‘另一种版本’。根据这个版本,他不是英雄,而是一个违规行动导致队友全灭的失败者。而警方为了掩盖失误,美化了他的牺牲。”
暮晚没有接:“我不会诋毁我父亲。”
“这不是诋毁,是保护。”尘烬强硬地将文件袋塞进她手里,“如果你想活着查清真相,就先学会说谎。这也是你父亲教我的——在黑暗里生存的第一课。”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那片2005年的标本,是我送你的礼物,也是我的投名状。如果我想害你,不会给你这种能直接联系到我过去身份的东西。”
暮晚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手中的文件袋沉重如铁。
回到车上,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伪造的警方内部文件影印件,描述了一起“严重指挥失误导致四名警员牺牲”的事件。细节详尽,甚至附上了所谓的“调查报告摘要”,结论是“暮正平同志负主要责任”。
伪造得如此逼真,连她几乎都要相信了。
手机震动,周队的短信:“在哪?方便通话吗?”
暮晚盯着屏幕良久,回复:“在研究所分析样本,晚点联系您。”
她删除了短信记录,启动车子。后视镜里,观景台在雨中越来越模糊,就像她曾经确信不疑的许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