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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拾初心 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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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负手立于帐内,俨然换了一副神情,不同昨日长辈姿态,武将杀伐之气毫不收敛。一双长眸微眯,桌案前摆着一副书信,朱笔御批。
江妄川立于台下。
“时安,作为你的叔叔我愿助你,只是你我皆不是能随心所欲之人。无论为臣子或为宗室若无圣上之命我不可出兵梁国。但今日大丈夫立于此地,不谈私情不谈私欲,不言李家事江家恨只说离川国事,你我皆为离川人,我想听你心中真心之言。”李明夷望向江妄川。
江妄川抬眸对上这双饱经风霜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眼,深深行了一礼,道“将军肯听我一言,江妄川不敢有所隐匿。抛开私情,初我闻梁国内乱将出,心中得意,我离川征服梁国指日可待。”
“可剑履山河,伤的是天下寒士与千万布衣,当真该战吗?他梁国内乱,我离川如今亦危如累卵。上挟天子令诸侯,下三台五司盘根错节。为左丞之际审狱司侵占农田,倒卖良民之案俯拾皆是,每每皆以杀鸡儆猴而终。”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偌大朝堂,三品以上官员半百,哪一不是猴?若不能杀猴警猴,鸡犬怎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夺了梁国山河,何以安民?”
“况离川与梁国互市,边境百姓已有大同之势,怎可开战?”江妄川道。
“若你是林常安或李归珏,你当如何?”李明夷蓦然抛出,眼神扫向桌面书信。
江妄川的眼神忽而冷冽,道,“我不知。”
“罢了,你上前来。”李明夷朝江妄川勾勾手,随后将桌案之上的信递与江妄川。
“来日你若是寻仇,要杀了他,我不阻拦,只望你不要一叶障木,只为仇恨而活,而忘己志。若汝父安在,亦不愿汝如此。”李明夷叹了一口气。
“享食禄,护佑万民,是他该做的。”派人传书支援梁国,真可笑啊。罔顾同窗情谊,屠戮忠臣,做了一桩好事便无罪了?江妄川面色阴沉的将信扔回桌案。
“时安,或许他有错,但他毕竟有功社稷,你若是日后杀了他,后人该怎么评说?”李明夷真心希望江妄川能放下仇恨,如今江家除江妄川外无一人生还,他老了护的住江妄川一时,护不住他一世,难道百年后要与江怀惟一同在地底看江妄川漂泊不定吗?
“李叔,你让我怎么不恨,阿弟还在他的手里,他那么小,因为我被困宫中,我怎么敢忘?是他让我人不人,鬼不鬼,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他不死,我心难安。”江妄川此刻戾气尽显,一双眼阴鸷狠毒。
“时安,你,我……是李叔对不起你。”李明夷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江妄川,心脏钝痛,他没护住多年挚友,便连他的儿子也没护住。
“李叔,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江妄川往后退了一步说“李叔,我会杀了他们,到时候李叔便是皇位也坐得。若是有人反对,我便送他们陪李归珏和林常安。”
江妄川此刻已然有些失心疯,同刚出牢狱时一般无二。
“时安,你在说些什么?”李明夷既生气又心疼,震惊之余竟抬手打了江妄川一巴掌。
一巴掌直接将江妄川的脸打偏了过去。
李明夷的手仍在颤抖,胸腔剧烈起伏,他竟打了江妄川。“我……”
“没事,李叔,一巴掌我还受得住。”江妄川偏头勾唇笑,随后恭恭敬敬行礼退出帐外。
李明夷弓着背,手肘撑在桌案上,揉着揉着眉头,自责又懊恼。神情既迷茫又痛苦。幼时的江妄川分明不是如此。
昔年旧日亦可言江妄川六岁之时。
“叔叔,你说沈林舟有了弟弟妹妹会不会就不和我玩了?”江妄川白生生的笑脸埋进李明夷的臂弯。
“你个小鬼头,放心吧。等弟弟妹妹出生你们三个一起玩不好吗?”
“嗯,好。”江妄川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时安,这段时间不要和沈林舟一起疯耍了知道吗?”江母摸了摸江妄川的脑袋。沈夫人要生了,这个小滑头,还是要约束约束,陛下如今对沈将军愈发忌惮,她倒是愿只是多想。
“时安,父亲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怕。”沈林舟的鼻子上沾着灰尘,葡萄大的眼睛水灵灵。
“不怕,等我长大了就保护你。”江妄川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故作大人深沉。
“哼,哪次犯错不是小爷一马当先,你就乖乖做我的小弟好了。”沈林舟的眼泪一下就止住了,撅长了嘴巴。
“不行,我不同意。”
“那你要怎样?”
“要不你和你爹一样做策马奔腾的将军,我就做三公好了。”
“行,就这样定。”
“爹,你救救沈林舟好不好,皇伯伯一定会听你的。”江妄川的眼睛哭的红红的,死命拽着江怀惟。
“不许哭。”江父第一次打了江妄川。
“为什么?”一双和兔子一般的红眼睛看着江父,随后跑开,冲向嘈杂的街道。
“为什么不拦着他?”江母不似寻常妇人,倒有女将风采,生得高挑,步履稳健。
“有些事要自己去做,才知何可为,何可不为。”江怀惟眸色沉沉。
“当年我一匹红棕烈马日行八百里,统领先锋营,一杆乌头枪斩下敌将首级,胸口被捅个大窟窿,怎么不说何为可为不可为?”
“委屈你与我做夫妻。”
“呵,我是为了江山稳固。告诉皇帝,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身后的弟兄姐妹辛苦挣下的功名毁于一旦。”江母眼眸翻飞,多年来她的心中犹有怒气。一大明将木载阳,甘居幕后,怎能无怨?
“今日之局,你毫无准备?”
“没有,我忠于陛下,自不会与沈府为伍。”江父冷冷道。
“好哇,好哇。”江母愤愤而去。
江妄川一路倒腾着短腿,气喘吁吁跑到了成王府。
“时安,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李明夷问。
“救沈家。”
“罢了,我修书与陛下,看能否博得一线。”
沈府终究倒在了那年春天。花儿的绽放与少年的成长恰恰是那隐秘又不可捕捉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