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众卿》齐氏孙泉

73、吃饱，吃好 ！

　　马车内，陈鸾同花寅跟林昭简单明了的说了一上午采购瞧见的。

　　“时间太短，我们能确定的不多。不过富人之间的盘根错节，是有些眉目的。”

　　林昭这边精彩，崔贤和陈鸾他们一上午也不轻松。

　　她只来得及吃口饭，还没去细瞧他们的收货。

　　“有没有打听到吴姓商贾的关系？”

　　陈鸾抬了抬眼睛，对视一瞬后，便知晓各自都有奇遇。

　　陈鸾颔首：“自打收成不济后，为了赈灾，朝廷放宽了本地捐官的限制，不少闲职、小官都是明码标价。那个本地大名鼎鼎的吴家虽然是商贾出身，但打从两年前开始，已经有了个小官身，家主人称吴老大人了。”

　　不意外。

　　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有的或是运气好，或是捐的钱足够多，或是小官，或是编外的员外郎。
　　能摆脱商藉，得了士籍。不仅世世代代蒙阴，还能减免赋税，可谓好处良多。

　　这历朝历代都不罕见，甚至还有不少青史留名的大官最早都是走的这个路数进入官场再一步步爬上去的。

　　“经过粮仓看守交代，他得知两个粮食送往的点。一个已经被查抄出来十数万斤的粮食，另一处却人去楼空，是个专门用于租借给商家往来送货的地方。我看了租用的账簿，月前租用的正是吴家。”

　　陈鸾哪怕没亲眼瞧见，只这只言片语也能分析出个大概。

　　“这家人确实是做粮食生意发家的。重要的是，其有四女，三个都嫁给了本地官员家中为妾。剩下一个也已出嫁。可是我着人多方打听，却每个结果。”
　　“而且从反应上看，未必是全部知晓，而是联姻的那人怕是轻易说不得的，故而三缄其口。”

　　“轻易说不得？”林昭挑眉，又见陈鸾颔首。

　　二人大概是想到一处去了。多半与秦家脱不开关系。

　　能够通过姻亲纠缠在一起，那基本上就算打入关系了。

　　别看为人妾室并不起眼，可也要看看上位者的身家背景。莫说是正经八百写进族谱的妾室，对于那些唯利是图的人来说，只要能得利，就是送去做洗脚婢也是急迫脑袋的。
　　至于女儿自己的意愿和人生，从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那便暗中调查吧。就算已经销赃，销往哪里，如何分赃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有一个突破点，剩下的就都好说。

　　陈鸾有些担忧道：“就是怕他们狗急跳墙。这会查抄到的几万粮食，够他们反扑的了吧。”

　　“兵来将挡，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林昭倚着软枕双眼微眯，借助这么一点赶路的时间尽快休息。

　　“除此之外，城中不仅不许乞讨，也不许施粥。听闻有好心的商家不忍邻里挨饿，偷偷于院里施粥，直接被人掀了摊子不说，还罚了一大笔银钱。后头便着下人趁夜偷偷给邻居院里扔包好的粮食，算是救了不少人。”

　　林昭眼睛微挣。

　　就好像为官者有好有坏，商户虽说不乏糟心烂肺者，但也总有矮个里拔高的。

　　真心积德也好，趁机作秀也罢，身为官府无论如何都应该大加表扬立个表率，才能叫其余商户有样学样，多少减轻官服赈灾的麻烦。

　　哪里还有帮倒忙的道理？

　　“傍晚叫其当家人来见我吧。”林昭也乐的做回好人。
　　又见花寅似有话说：“你瞧见什么了？”

　　花寅犹豫些许：“学生才疏学浅，也许是一叶障目。”

　　林昭皱眉：“何须过度自谦，只说便罢了。”

　　“这两日学生也算走街串巷瞧见了许多市面。就是恍然觉得……孩子好像过于少了。”

　　这是林昭不曾注意到的。看了眼陈鸾，他也陷入了沉思。

　　陈鸾边想边道：“确实，昨晚咱们看过了户籍簿子，就算是在荒年，新生的婴孩也没少太多。就算当真生的少了，从前养大的总不会尽数都死了吧。”

　　当下的年景，死亡是最不好统计的。

　　可能前一天还好好的人，睡一觉就走了。

　　有的家里经受不住打击不肯认清现实，也有的一家人都死绝了。

　　这样绝望麻木的世道，人死了是没心情专门去官府销户的。所以除非半年一次的挨家上门清点人口，否则人哪怕早就死了，户籍上也还留有名字。

　　如果是以户籍为参照，孩子确实太少了。

　　那施粥棚附近多为青壮男子也就罢了，也许妻女都躲在家里辟祸，可城里还没乱呢。

　　花寅又添了句：“而且卖儿卖女的倒是许多。虽然又明例禁止，可他们随便一个犄角格拉里头，头上插个草标，也是防无可防。”

　　卖儿卖女也是平常事。

　　林昭捏了捏眉心，清楚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讨论清楚的。

　　陈鸾继续说了其他没那么重要的见闻，随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更像是催眠的小故事。

　　花寅怔愣之下，陈鸾对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只默默将软枕换了个位置，让倒下的林昭正好躺在上面。

　　哪怕同样熬了一夜，林昭的精力消耗也是与旁人不同的。她身上的担子太多了，时间宝贵，能休息一点是一点吧。

　　可惜，她躺下没过一刻钟，马车便停下了。听见了外头的交流，林昭起身伸了个懒腰。

　　经过了一上午的施粥，下午粥棚前排队的百姓已经少了很多了，即便如此也比昨日多了数倍。
　　仅仅是从昨晚到今日吃了两三顿饱饭，一眼望去百姓们的气色都好上了许多。一个个看着都更有力气了。

　　粥除了解决烹饪和水的问题意外，还好克化，最适合饥荒中肠胃脆弱的人。

　　要不怎么说自古流传下来的赈灾之法是有自己独到之处的。

　　“大人！是新来的林大人！”
　　“林大人万岁！真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林大人来了，快快，林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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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一露面就引来了一阵骚动。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几乎传遍了百姓的耳朵。

　　不论之前如何铺垫了多少，这忽然能吃上一顿饱饭，灾民们就只会记住今日让自己吃饱的人。

　　见有人要跪，林昭连连带头将人扶住，随即拱手对众人道。

　　“在下打昨日于城中落脚后，便马不停蹄的安排了诸多事宜。大家伙往后可能会不适应。但一口唾沫一颗钉，本官再次向诸位许诺，只要我在这一日，便定要诸位吃饱穿暖一日！”

　　伴随着百姓们接二连三的欢呼，林昭这才将目光转向粥棚方向以沈通判为首的官府人员们。

　　沈通判的表情很微妙，或者说，隐隐的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在。

　　莫不是暗中使坏？

　　林昭只问负责这个粥棚的管事。

　　“沈大人今日表现如何？”

　　粥棚管事是今早新委任的，就算不是林昭的人，相对来说也更本分些。

　　“回禀大人，沈大人恨不得亲力亲为，张罗的很是勤奋。这份生怕百姓少吃一粒米、多饿一顿的心思，即便是属下也自愧不如。”

　　恨不得，就是没有做。只是嘴皮上动一动便能博得好名声，可以说是个聪明人。

　　也说明了他一上午都乖乖的在这里，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昭满意的点点头，并不急着评价。

　　倒是围观的灾民们闻言开始窃窃私语，基本上都是夸赞沈通判爱民如子的，毕竟有他这段时间的经营，基本上都相信他事必躬亲，是这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好官。

　　不过很快，就有个稍有年岁的奶奶小心翼翼的问林昭。

　　“林大人，请容老妇放肆。实在是有一谣言不懂，还望大人示下。”

　　听她的谈吐不像是平民出身。林昭不由多看一眼。她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老妪，若非开口站出来，站在人堆里都不容易再看第二眼。

　　“您说。”林昭屏退了要阻拦的手下，让她顺利走到自己跟前来。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了二人身上。

　　奶奶咳了咳，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沈通判。
　　“是老妇没见识，有爱听些有的没的。昨日夜里我于难民营中落脚，听见有人讨论说……说朝廷赈灾，论理是按照人头给粮食，因为没算上已经饿死的人，论理送过来的粮食只多不少。论理，是人人都如现在一般，能吃稠粥到饱的。”

　　此话仅仅一夜的功夫，还来不及穿的人尽皆知。可即便如此，有心人也等不急求证了。

　　在座的未必没人好奇，但只有眼前的这位奶奶，她看样子孤身一人，又这个年纪。故并不怕得罪人，只为给同为难民的所有人一个答案。

　　她的问题，何尝不是正中林昭下怀。

　　着两个衙役搀扶着老人家，林昭行至高处，确保在场的所有人能瞧清楚自己。

　　“我想，关于朝廷赈灾一事，于民众中间的讨论由来已久。为什么吃不饱，为什么尽是麸糠，为什么喝一碗稠粥就要让更多的人饿肚子，以至于叫大伙以为粥喝的稠了便是有罪！”
　　“今日本官于此，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一切，皆因贪官污吏！”

　　她说了一个众人皆知的真相。

　　众人皆知到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所以才对麸糠熬得稀粥接受的那么彻底。

　　“本官昨日方上任，许多事还不尽知晓。但有一件事势在必行。”
　　“那就是吃饱，吃好，不叫一个百姓挨饿！”
　　“承蒙圣上恩泽，紧随本官而后的，不仅仅是能吃饱的赈灾粮草，还有洛阳的郎朗晴空！”
　　“今日，就先以杂鱼的血来祭旗！作为大家往后每一顿饱饭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