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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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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四五家。
路侧的食摊支着青布篷,木桌矮凳围坐着三位白衣修士,他们都随身带着剑,桌上还放有几盏茶,隐隐约约腾起缭雾。应该是路过歇歇气,嘴里有说有笑。
第一位声音清越悠扬的道:“听说这周围常有邪祟出没,还有人看见它把自己的脑袋拎了当球踢,不知真不真?这几户人家能不受其影响搬走,也真是令人敬佩。”
第二位是吊儿郎当的声音:“屁话!那都是别人夸大其词,哪有那么疯癫!分明是唬你这种小孩子的……”
最后一位则比较悦耳,沉鱼出听,还隐约带点笑意道:“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急,不然等到了不落地,有得哭的。”
“哼,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怕。”最开始的男声正色道,“我还巴不得它来找我呢!我也好把它脑袋碾得稀巴烂。”
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响起:“哎,花簪如。你那美得不可方物的漂亮哥哥怎么不来?”
这话入耳,花簪如骨节轻捏茶杯,语气也不带笑了,道:“他来干什么!他又不会剑法。”
玉簪绿道:“充人数啊!”
“玉簪绿!你敢惦记阿如哥哥。”梅舟楫重重踢在他藏在桌下的脚,鼓着眼睛道。
玉簪绿往回缩脚,背靠木椅,依旧痞里痞气道:“那独一份的好样貌,谁不……惦记………啊!”
不对,又来了一份。
玉簪绿身子往前凑了凑,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他抬手往来时路上指,语气略微兴奋道:“哎哎,你们快看,那是不是有个人过来了?”
花簪如和梅舟楫同时扭头。
那是一名红衣道人,五官深邃,面上有些风尘仆仆,神色倦怠,似赶了一夜的路,他手上有来有回的敲着一把胭脂扇,腕间还时不时的露出一抹红。远远望去,周身红红火火,怪喜庆的,要是在盖上红盖头,塞进红娇子,就可以妥帖出嫁了。
不对,还差个新郎。
又不对,他是个男的。
又又不对,分什么新郎新娘。
他行得近了。
梅舟楫一脸诧异,道:“这人怎么像我那十五年不见的大师兄?”
他的大师兄在走马峰上,一呆就是十五年,也不下山,有好几次他想上山找他玩,都被阳宗主呵斥,不准许他上山,次数多了,他也就不敢再提。
剩下两人皆道:“不知道。你哪个大师兄?”
……好像没怎么见过。
梅舟楫道:“鬼偷师偃。”
哦,那倒是见过,远远见过几眼。
不过。
……鬼偷——偷鬼……
难怪一身红,招鬼呢?
花簪如和玉簪绿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师偃也早早就望见三人坐在篷下,脑袋抻在一起,神神叨叨的,也不知说没说他什么坏话?他摇着胭脂扇,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侧旁穿行而过,步伐未缓分毫。
看得人嘴角不自觉往下弯去。
见他走远,身后追来一声急唤:“大师兄?”
师偃:谁是你大师兄,别乱叫。
“喊什么喊?人都走了。”玉簪绿说,“追啊!”
三人操起剑,提步急掠上前。
心里是这么想,师偃还是堪堪将他迈出去的脚步定在原地,毕竟他现在是鬼偷师偃,也算他们半个长辈,不能太过无理有失体面。
这三人,他在《仙门黑吃黑》里曾提过几嘴,如今回想,也只记起片言只语。
比如。
梅舟楫:秉性纯良,没心没肺,遇见楚楚可怜的故事,会眨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掏出兜里所剩无几的真心,又或是糖果。
玉簪绿: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敢想,敢说,敢做,敢闯。
花簪如: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①
剩下的,有待观察。
梅舟楫追上来,玉簪绿和花簪如在他一左一右,落后半步。他吐了口气,道:
“好久不见了,大师兄。”
在师偃笔下,鬼偷师偃和梅舟楫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尚好。师偃模仿着原主人的语气,勉强道:“好久不见。”
说完好久不见,梅舟楫就不知到说什么了,毕竟十五年不见,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他们一齐向前走,这个方向只能是去不落地的。
“道友去不落地干什么?”花簪如直视师偃侧颜,宛如透过他的脸,见故人,“怎么不同旁人一起?”
师偃想也不想道:“收魂。不顺路。”
玉簪绿鼻子里嗤了一声,双手抱剑道:“我就说你们雪门荒没事可做,如今邪祟横行,秽物多生,你们位于四大宗门第二,不帮衬着除魔卫道,却去收什么魂!你们宗主阳舍人上了年纪,不成了吧!”
平心而论,他前半段说得不假,如今太苍四大邪祟为祸四方,搅得民不聊生,除魔卫道本就是首要之责,四大宗门的弟子们也早已纷纷下山驰援了。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
花簪如象征性道:“玉簪绿,你稍微注意点言辞。”
师偃脸色已然变换,道:“哦,那看来我们也不顺道。”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一并响起。
梅舟楫当即就发懵:才见面就要分道扬镳了!都怪玉簪绿。
他毫不留情的给了玉簪绿一记眼刀。
可对方却浑然不知,嘴角一扬又要开始揶揄。
师偃侧身面对着他,嘲讽般先他一步道:“我为大,你为小,我让你,这有两条路,你先选。”
说话也不说清楚,谁他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年龄?
玉簪绿一脸不服气,吹鼻子瞪眼,道:“谁他娘的要你让,我爱走哪走哪。”
站在此地,已经能感受到贴地卷来的阴冷寒气,黏腻地缠上肌肤,连指尖都泛着冷麻。往上看,枯树枝丫歪扭如鬼爪,影影绰绰扒着灰败的残垣断壁,往前看,小路尽头黑洞洞的,天光被雾霭吞得一干二净,光是在路口,就让人害怕。
师偃甩袖往右,沿着山路走去。
“随你便。”
……
梅舟楫站在原地,手脚也不安分,左转右转,大脑左搏右搏,嘴里念念有词,眼见师偃就快扎进漆黑之中,他拔腿追着他去,边跑边吼道:“大师兄,等等我。”
玉簪绿:“……”
花簪如:“?”
好朋友抵不过十五年不见的大师兄!
“花簪如,你又往哪拐呢?”玉簪绿一把扯过他的袖子,不满道,“我俩才是一道的。”
“放手。”花簪如说。
“我放手你就跑了。”
玉簪绿才不管人愿不愿意,硬拽着就往左边小路走,嘴里骂骂咧咧吵个不停。
脚下的泥地软黏发潮,踩上去竟似有细微的吸扯感,师偃脚速慢下来。
“大师兄?大师兄?”后面有声音追来。
师偃扶额,继续直行。
“大师兄?大师兄?”
又来。
“喊什么喊?”师偃道。
四周恢复寂静,师偃扶着墙壁一直走,半晌没见人跟上来,也没听着声。
师偃无奈吼了一句:“梅舟楫?”
又是没声。不会走丢了吧!
师偃撇手,冷哼一声:“管他呢!反正他是鬼偷师偃的师弟,又不是我自己的师弟,谁爱照顾谁照顾。”
他边走边蹙眉。心里无论如何也美不起来。
唉!算啦。
师偃转头,后面一片黑,也不见个人影,他略显犹豫,片刻后,又顺着壁沿摸回去,虽说他目极明,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些吃力。
现在这具身体能力到底有多强,师偃心里没底,是以不敢乱来,只得摸昏走回去,走着走着,眼见就快要出去了,终是瞧见了人影,梅舟楫立在原地,瞧他那眼巴巴望着的模样,没想到年纪不大,胆子竟也这般小。
师偃愤愤地问:“你跟着我来干什么?”
梅舟楫努努嘴道:“我怕师兄害怕,所以就跟过来了。”
这话说反了吧!师偃叹了口气,真师兄不好当。他歪头道:“走吧。”
梅舟楫几步上前,紧紧抓过他的袖子。师偃把扇骨往后递,道:“抓着扇子。”末了,师偃又不太放心,继续叮嘱道:“手抓紧了,丢了可别赖我。”
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就这般往前行,谁也不说话。
师偃皱眉,心下暗骂:“我当初写小说时,脑子有病吧!为什么要给鬼偷师偃安排这么个傻里傻气的小师弟,脑子不灵光,还烦人得紧。”
阴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推着人往前走,师偃不敢再分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不落地什么东西都有,见到什么也都不奇怪。就好比现在,黑夜中,一道虚影从他们身旁晃晃悠悠的游过去。
梅舟楫脸憋得铁青,抬袖捂上嘴巴:什么东西?
下一刻,师偃猛地一拽,把梅舟楫拽上另一条道。
他探头瞄向刚才的位置,见那团影子慢慢游走,才轻声对梅舟楫道:“把你的剑给我。”
梅舟楫二话不说取了剑,径直递到师偃掌心。他接过来攥了攥,虽不及自己的不二剑趁手,却也总好过赤手空拳。
先前背剑在身,后背总觉踏实,此刻却空落落的。梅舟楫心头怕极,一步一步往前挨,几乎要贴到师偃背上。这般紧贴实在恼人,师偃反手往后肘了一下,冷声道:
“别贴着我。”
梅舟楫“哦”了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突然,斜侧里飘出道白影,青面白身悬在半空,袍角都不沾风,幽幽泛着冷光,竟连半点脚步声都无,梅舟楫冷不丁对上它的骷髅眼,被吓得失声痛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师偃满脸写着不爽道:“你又乱叫个什么劲?”
梅舟楫手指着他的后面,吞吞吐吐道:“大……大师兄,你……你后面。”
师偃应声转头,眸子一时缩紧,神色凝重,道:“棺中白面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