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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翻地覆 你……你在 ...
翌日一早,祝清安牵着枣骝马到城门口时,发现祁霁已经骑在他高大的黑马上等着了。
祁霁看到她,也是愣了一下。
祝清安今日将头发高高束起,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后,一身水色素缎长衫,腰间系着墨色宽带,晨曦微光落在她身上,远远望去,似翩翩少年郎入画。
见对方不做声的看着自己,祝清安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袖子。
“出门在外,还是这样方便点。”
祁霁了然地点了点头。
祝清安目光扫过祁霁身后,见四下无人,心生些许疑惑:“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祁霁翻身下马,走到祝清安身旁,尽管周遭未有旁人,却仍将声音压得极低,“未领军命不得擅自行动,但这位故人我不得不见。”
祝清安有些吃惊,但却面露不显,“祁三皇子就不怕被发现?”
“无妨,”祁霁利落翻身上马,衣袍翻卷间带起一阵风,“有什么风吹草动,赵俜会及时通知我的。”
他扯动缰绳,黑马仰首嘶鸣。
“事不宜迟,祝将军,我们出发?”
“走!”祝清安不甘示弱,翻身轻巧上马。
“啪啪”两声鞭响,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发出嘶鸣,如离弦的弓箭般扬长而去,碎石小路上卷起两道尘埃。
一红一黑两马并列而行,黑马上的祁霁偏过头,打趣道:“祝将军骑术不错啊。”
“祁三皇子的骑术也不遑多让。”祝清安客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只是……”祁霁拖长了尾音,唇角微微上扬,“比我还差一点。”
话音未落,他手中马鞭一甩,黑马嗖地冲了出去,转眼便越过了枣骝马半个马身。
???
祝清安看着那一跃到前的背影,微微皱眉,跟着甩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清脆的鞭声下,枣骝马一声嘶鸣,加速冲向前方,耳畔的风声骤然变大,发丝被吹得在身后飞扬,不多时便超越了前方的黑马。
被甩到后侧的祁霁,目光停驻在那个超越自己的背影上,怔愣一瞬,随机却又在眼底转化为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多时,祁霁转而收回目光,拢了拢笑意,再度扬鞭,却未再次反超,而是稳稳地跟在了她身后。
-
琮山虽位居秦昭西北,但从狭关出发快马仍需三日路程,随着暮色四合,二人便商定第一日晚便在万安镇休憩。
一路上较着劲地你追我赶,两匹马风驰电掣,倒比预计到达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但眼下日头将将西斜,青天白日,街上竟空无一人。周遭商铺、民宅门窗紧闭,有的门板歪斜,墙垣残破。
整个城镇一片死寂,仿若空城。
怎么会……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祝请安看着眼前情形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三年前赴任时曾途经万安镇,小镇虽不算大,但街上往来行人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短短几年,天翻地覆。
她转头看向祁霁。对方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找了许久,才看到一家客栈虚掩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连忙敲门进去。
半响,掌柜才灰头土脸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二位来得不巧……”客栈掌柜看了看面前两人,面露难色,“小店倒灶了,前些日子已遣散了所有伙计,明日我也要离开了。”
“无妨。”祁霁神色淡然,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柜台上,“我们也是路过此地,休憩一晚便走,当下也寻不到别的去处,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唉,行,只是这小店刚盘点完,设施简陋,二位客官莫见怪。”掌柜说着,又把面前的碎银推了回来。
祁霁微微抱拳作谢,还是将碎银推回过去,“掌柜客气,这些还是收下吧,拿作路费也好的。”
掌柜闻言,没有再推辞,将碎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多谢客官了。”
站在一旁的祝清安此时终是忍不住问出声。
“这万安……怎会衰败至此。”
掌柜重重叹了口气,缓声娓娓道来。
“二位客官看着就像外地人,因此有所不知。这万安虽位居西北,但有士兵驻扎和外地商客,倒也还算热闹。可几年前圣上忽然下令禁止与外郡通商,人一下少了大半。今年又遭蝗灾,收成了了,可上头不但没有赈济,反倒加重了赋税。不少原住民也遭不住了,陆陆续续南下另觅生路。”
“最近边关又传来消息,说狭关失守,齐临那边打过来了。这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也就鸟作兽散,生怕接下来战事一起,死于非命。”
祝清安下意识地看向祁霁。
他也正看向她。
祁霁轻叹一声,微微颔首,“多谢掌柜相告。”
“客气了,”掌柜摆了摆手,“二位客官若无要紧事,也抓紧离开吧。这地方……待不得了。”
“多谢。”
祝清安没有说话,双手抱拳,微微一鞠,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
夜晚,祝清安独自坐在客栈的房顶上。
明月高悬,林林总总的房屋在淡淡的月光下一字排开,却无一灯光透出,灰暗的屋瓦,颓败的墙垣,在月光下像是褪了色的墓碑,一座一座,悬溺于无边的夜色之中。
她想起赴任那年在万安过夜的情景。
边陲小镇没有什么宵禁的要求,夜色四起,华灯初上,商贩、酒家营业至深夜,甚至有民间艺人出来表演。叫卖声、欢呼声、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在主街灯火辉煌的交映下,好不热闹。
很难相信,是同一个地方。
祝清安眼眸微垂。
她在狭关时,也常常深夜独自坐在城楼一隅。
正面是茫茫夜色下的荒漠,夜色下除了尘沙随风而动,无风的日子里,一切都好像停滞在时空中。
背面是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不如城镇繁华,却莫名让人安心。
毕竟,有光亮起的地方,总感觉还有希望。
而这万安镇的夜晚,竟连一盏灯都没有了。
“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祝清安转头,祁霁正从檐角翻上来,墨色的衣袍几乎使他整个人隐匿于夜色之中,只余下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唇角微微弯着,是一个她已经开始熟悉的笑容,温润无害,却也看不出深浅。
祝清安将目光移开,淡淡开口道:“没什么。”
“哦,没什么啊。”
祁霁说着,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了下来。祝清安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只粗陶碗。
“哪来的?”祝清安指了指他手里的酒坛子。
“老板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还剩了一坛,送我的。”祁霁声音平静,顺手把封口揭开,醇厚瞬间弥散开来。
他自然地将一只粗陶碗推到祝清安手边。
“要喝点吗?”
四目相对,祝清安微微怔住。
虽然不应该,但是她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在狭关鲜少喝酒,一来边关采买不便,偶来有送来的她便分发下去,以示犒劳。二来平时事务繁多,来来去去一天时间飞逝,也顾不上小酌抒情。
但这几日,背刺、边关失守、投降敌国、边城流离……
她渴望着一个宣泄口。
但面前之人,一日前,还是敌人。
祝清安思忖片刻,目光扫过那只陶碗,最终落回漆黑的街道。
“明日还要赶路,谢祁三皇子的好意了。”
祁霁挑了下眉毛,没有再劝,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将酒坛搁下,端起碗,对着那只空碗轻轻一碰,仰头引尽,落手,碗底碰到房顶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祝清安却觉得自己心口一颤。
漆黑的夜晚如同幕布,无数画面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滚,狭关的败仗,横尸的大营,落败的万安……
喉咙不禁有些干涩发紧,千头万绪在心头挣扎,翻涌,撕扯。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提起酒坛,将自己面前的陶碗倒满,端起,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短暂的灼烧后,带来片刻的麻木。
“就一杯。”祝清安放下碗,低声说道。
似是告知对方,似是劝诫自己。
“一杯不碍事,就当是暖暖身子了。”祁霁声音轻松,一边说一边再度将自己的碗倒满,又是一口闷,随即转向祝清安,语气闲散,“不过现在到了秦昭的地界,祝将军还一口一个祁三皇子的,生怕惹不出事端一样。”
祝清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探究,但她仍是只注视着面前漆黑的街道,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那称呼什么方便呢?”
“其实,”祁霁却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小时候我师父还曾给我取了个字,叫明昭。”
明昭……?
祝清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脑中似有碎片掠过,但快的让人捉不住。
微微蹙眉,祝清安没有深究,只淡淡开口道:“你我之间,还未曾熟稔至此吧?”
“无妨,局势所迫而已。”祁霁似是未受半分影响,语气依旧轻松,“祝将军这么一降,我在秦昭这地界一口一个祝将军的,怕是不祥啊。”
客观事实,无从辩驳,祝清安不想与对方过多纠结,只好没好气地丢下俩字。
“令徽。”
“令徽兄,”祁霁打趣道,“想不到祝老将军看似是个武夫,倒也有几分底蕴在。”
看似是打趣,却仿佛提醒到了祝清安。
不对,父亲是个看着字多就头疼的人,撑死了也就翻翻兵书,那这个字,究竟是谁给自己取的呢?
这种事情,自己应当是记得的……
祝清安想向回忆深挖,但记忆碎片却如浮光掠影,明明灭灭,怎么也拼不到一处。
反而是一阵头痛,夹杂着困意汹涌袭来。
怎么会……一碗而已,自己的酒量没有差到如此地步吧……
祝清安猛然抬眼,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像似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她强撑着,声音发紧。
“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开始融化。月光、屋顶、远处墓碑般的房屋,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耳畔没有听到丝毫回应。
最后的视线里,只有祁霁的笑容在黑夜里晕染开来,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弧度,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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