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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魁祸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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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姐姐,俺不识字,你帮忙取一个吧。”
静谧的会客大厅室里冷气充足,橙色香氛和消毒喷剂整齐排列在会客桌上,蓝色隔离板前趴着一名身着老头汗衫,粉色到膝短裤的青年,脚上踏着陈旧到开裂的绿色塑料拖鞋,两腿不安分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丑陋的颜色搭配令另一端提笔登记的工作人员频频皱眉。
“你说你是皮皮虾?”
青年点点头,“嗯!”
“嗯?皮皮虾?我最喜欢吃皮皮虾了!敏姐你让开让我来,我还没见过海洋异化人呢!”被称作敏姐的工作人员被一只从桌底伸出的手扯到一边,紧接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子爬了上来,身体端正腰杆板直地坐到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把乱七八糟的文件纸,胸前挂着枚金色铭牌,上面一行英文字母小青年不认识,但下面那一行却明明白白闯入眼帘——国际异化人管理局雾城分局,陈姝。
青年两只手撑着下巴,冲着女警微微一笑,一口牙白的晃眼:“你喜欢皮皮虾吗?俺就是皮皮虾。”
陈姝盯着眼前这个男生,面上不显,心中却觉得神奇极了。在当下这个蛆虫都能异化成人的时代,一只皮皮虾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少有像眼前外形条件这么正常的,当然,如果忽略这个人惨不忍睹的搭配和浓重的乡下口音的话。
陈姝点点头,“我刚才听你说想要我们帮你取个名字?”
“嗯。”
“那……要不然就叫你皮夏吧,皮夏皮夏,谁都能知道你是一只皮皮虾。”陈姝最喜欢掺和起哄,大脑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正笑的牙不见眼,后脑勺突然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转过身,看见敏姐冷脸瞪着她,眼中隐隐含着警告,“诶你打我干嘛……”
“可以,就这个名字吧。”
青年对自己这个即将融入人类世界的名字并不特别看重,只是一个代号而已。眼前这个短发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啪嗒嗒一阵操作,脸上不知道在激动什么,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下,男生收回打量盆栽的目光,听见女生活泼的笑,“基本上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不过这里需要拍张人脸照片,跟我过来。”
她领着青年走到办公室里间,蓝色幕布随着她扯绳的动作哗啦滑下,拿起照相机示意皮夏坐到正对面,咔嚓咔嚓两声完成了操作。点开看成片的时候,虽然早有预料,可是真当那头红溜溜杀马特一般的头发顶着这张脸出现在相机里时,怎么看都不舒坦。
“你这头发挺时髦啊,自己染的吗?”
皮夏化成人形没两天,当时浅浅海滩上全是一群红毛,他还以为这是人类特有的传统,所以特地给自己也搞了一个。
“嗯。”
陈姝笑不出来,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小九九,她那两颗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丢下一句等我便飞奔出门外。
皮夏内存有限的脑瓜子嗡嗡的,有些懵,里间面积不大,唯一用来通风的窗被三两块木板封住了,导致这个封闭的小房间有些不见天光,部分角落的墙皮成块脱落,青绿色的斑点在不起眼的地方野蛮生长,门却崭新如初,应该不久前刚刷了层漆,一排透明挂钩上花花绿绿的玩偶整齐摆挂。
皮夏瞄了一眼,手指有些蠢蠢欲动。
不可以。他心里警告自己,手指一蜷,抓紧粉色大裤衩,有限的知识告诉他,这种行为叫偷。
可他也没有想拿走啊,他就摸一摸,看一看。
心里两个小人儿在打架,皮夏面色纠结目光闪躲,强行把自己的视线从小玩偶上面挪开,直愣愣垂头盯着光洁地板。
虽然变成了人,可他似乎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一个人,数日前与家乡告别的悲伤顿时又涌了上来。奇怪的生理反应打得他措手不及,只见他茫然的脸上突然挂着两道瀑布,透明液体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进衣领,对面墙壁上的镜子让皮夏看清了自己的脸,他奇怪地点了一指液体,讷讷盯着,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口。
好巧不巧,门突然被破开——
“皮夏,surprise !看我给你带过来了什么!”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办公室正对面玻璃窗大开,风唰地闯进室内,强劲扇动着办公桌上的纸张。两人刚打开门就撞见这么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皮夏并没有抬头看他们,反而像猫一样继续舔舐手指上的泪水,仔细品尝后觉得有些咸,又嗦了两口。
“……”
“……”
身后高大的男人薅住陈姝的头发,使劲反拧,“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的漂亮?你眼睛是有毛病吗?”
“诶哥!哥!疼啊!”陈姝痛喊。
庄寒山松开她的头发,转身就想走,长腿刚迈出半步,手腕被陈姝狠狠抓住向后扯,险些踉跄,“哎呀他刚刚化成人形!跟刚出生的小婴儿没什么区别嘛!动作粗鲁人还是挺漂亮的,你看你快看!”
庄寒山被她扯得连退数步,平整熨贴的深黑色西装被抓出些微褶皱,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因为陈姝的折腾而散落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狠狠掐住,才忍住想把这个便宜妹妹打死的冲动。
他甩开陈姝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腿进入办公室。庄寒山身高将近一米九,往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一站,像硬生生砌出堵墙堵在这里似的,叫人走都走不动。
陈姝完全忽视了她哥的脸色,屁股把人往旁边狠狠一撅,从地上捡起手提袋朝皮夏的方向递,“喏。”
皮夏手指在身上擦了擦,“这是啥?”余光瞄见那堵墙翻了个白眼。
“衣服啊这是!”
“为啥要给俺这个?”
“不然呢?”陈姝眼中划过一丝没有恶意的嫌弃,“你看你穿的这都是什么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衣服都是你捡来的吧?”
“这都能猜到,你真厉害!”
“……”陈姝看了她哥一眼,“不厉害不厉害,你赶紧把这身衣服换上,等一下再拍一张照片,这些都是要记录到你的身份名片上去跟随你一生的,不能潦草。”
“谢谢你。”皮夏脸上那笑在庄寒山眼中跟二傻子没什么两样。
“那我们出去等,你慢慢换衣服,有事叫我。”
·
雾城分局占地面积不大,前来这里登记的异化人一年都不一定有五个,局子里很清闲。庄寒山肩靠在玻璃窗边,两指中间夹着根烟,没有点,狭长的眼眸穿过绿林波涛定格在远处高山顶部耸立的珍珠塔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啊,他可是我们局这三年来唯一一个海里长出来的异化人,这个是很难得很珍贵的好不好,况且也符合你的要求,长相不差就是土了点,之后好好打扮打扮不就……反正我已经跟妈说过了,这个婚,你不结也得结!”
庄寒山瞥她一眼,保持沉默。
陈姝被他冷落也不恼,毕竟这种情况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然后伸头朝办公室里瞟了一眼,涂满粉红色油漆的木门紧紧闭合,没一丁点儿动静。
“哥,他咋还没换好啊,不会出事了吧?”陈姝有些担心,回到窗边推搡着庄寒山的背往前走,“你快去看看。”
“你神经病吧,他换衣服我进去干什么,再被当成变态打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姝发出一阵猪嚎似的爆笑,身体半边蹭着墙颤颤巍巍地走,喉咙里咯咯不停,在庄寒山愈加寒冷的脸色下愈加猖狂。
“别笑了。”庄寒山声音凉凉。
陈姝笑的肚子痛,对着墙壁咳了好几声,吭哧吭哧平复了情绪,又神经质地扬手拳头打在男人的手腕上,如果此时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女生拍打的位置与手腕处浅白的牙印完全重合。
陈姝是这块疤的罪魁祸首。
今年二月份,庄寒山在外地执行的保密任务取得圆满成功,组织上给他放了三个月的长假,惹得同事一阵艳羡。本以为能够好好歇息一段时间,谁成想这消息叫自己的老妈陈晴晴知道了。
陈晴晴,街坊邻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雾城三号区有名的富婆,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牵桥搭线,说媒相亲,半个楼的小夫妻都是她一手搓成的。
几乎从回到家沾上床那一刻开始,庄寒山耳边的念叨就没停过,“阿山啊,你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回家啊,妈都愁死了”“妈你不丑。”“滚犊子!庄寒山,我真是养条狗也比养你强!你看看你李阿姨家的儿子,多听话啊,刚毕业就结婚,现在孩子都有了,每天抱着在小区里晃悠显摆,你就不能给人家学学?”“妈你认真的?我记得他好像婚前生的孩子,听说人家女孩子当时刚成年。”“……”
陈晴晴一张嘴都要说破了,也没能动摇庄寒山半分,于是她眼珠一转,决定不再光嘴上攻击,实际行动也要走起!母女俩悄悄摸摸大费周折收集了全市单身女孩子的资料信息以及照片,每天在庄寒山眼前轮番轰炸,一周之内必须让他选一个出来。
“选好了吗?”陈晴晴女士每日例行询问。
“不选。”庄寒山躺在床上安详装睡。
“呵,”陈晴晴轻蔑地抖肩,“今天你爸同事送了两箱西班牙红魔虾,本来晚上想做给你们两个吃的,啧啧,看来某人没有口福喽。”
“……”
随着稀稀拉拉一阵摸索的动静,昏暗的房间唰地重见天日,只见庄寒山赤着上身把窗帘左右拉开,伸展开的背脊肌肉线条堪称完美,他慢悠悠踱步到衣柜前随便抽出两件衣服闷头一套,眨眼的功夫穿戴整齐,手中平举一张女孩子的照片,温和又虚伪地笑容挂在唇角,“妈我选好了,咱们走吧。”
陈晴晴重重“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摘下那张两寸照,小姑娘很有气质,淡蓝色长裙衬得肤白发乌。
“你说走就走,你算什么东西?”陈姝从她妈身后蹦出来,“人家女孩子还不知道同不同意呢,人家答应你了嘛,你个人模狗样的狗东西。”
庄寒山转身就走,“行,那不去了。”
“诶!”陈晴晴手肘戳了戳陈姝,示意她别说话,接着抓住庄寒山的手臂朝客厅走,摁着肩膀坐在沙发上,“我看这个女孩子不错,我先给人家联系一下,可以的话今天晚上你带人家出去吃个饭逛逛商场,你要主动一点知不知道。”
庄寒山直犯瞌睡,顿了顿,“龙虾今天中午吃行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陈晴晴嘴里嘟囔着,却丝毫不见厌烦的表情,“改天你自己变成个大龙虾得了。”
生怕庄寒山反悔似的,陈晴晴女士做饭前就已经联系好了那个女孩,把人家的基本信息摸透后,手机页面上编辑的内容直接截屏,转发到家族群里。
——庄寒山,你给我好好看,仔细看,最好能给我背下来,人家女孩子爱吃的爱玩儿的喜欢看的书和电影都在上面,你要是敢乱来小心我宰了你。
——妈,哥他最会阳奉阴违这一套了,今天让我跟着他吧。
陈晴晴砸吧嘴。
——行,小姝,交给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
母女俩在群里聊的热火朝天,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庄寒山背对着他妈撇了撇嘴,手指点开那张截图放大,仔细一看,嚯,这姑娘简直跟自己犯克,他喜欢吃的龙虾和粉凤梨是这姑娘最讨厌的两类食物,人家喜欢的自己又过敏。
不合适不合适。庄寒山心里摇摇头。
晚八点,市中心商业大楼二楼餐厅里走出来三人,陈姝正掏出一包纸巾对着镜子擦拭晕开的口红,简单补完妆后亦步亦趋跟在庄寒山身后。两女一男的组合引来大批人自以为悄悄的视线,陈姝不动声色从庄寒山右手边脱离,悄悄来到相亲对象那女孩的身后,笑眯眯捉住对方的手,“小雀姐,我们去买衣服吧,听说前面有家新开的服装店很不错哦。”
俩人头也不回跑远了。庄寒山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终于感觉活了过来,抬手松了松衣领,两颗纽扣解开露出光洁的锁骨。身后是一大片广告屏,不断变换的色彩交错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五官更加立体,庄寒山一手插兜慢悠悠走着,下意识想摸根烟抽,抬头时偶然瞥见泡沫墙上贴的禁烟标识,想了想,手里握着的打火机还是滑进了口袋没再拿出来,干咬着烟。
“哥,你又偷懒,这是你的相亲对象,你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呢。”
庄寒山看着自己这个缺心眼儿大脑不太正常的妹妹,不说话并翻了个白眼。
陈姝被他这个反应气到,无声骂了声什么。
不远处试衣间里突然响起韩熵雀有些焦急的声音:“陈姝,我的头发勾到拉链了,你能过来帮我看一下吗?”
“哦哦来啦!”陈姝扬声回答,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的脚又突然落下,转身不怀好意地看向庄寒山。
男人被她盯的后背发毛,心跳漏了半拍,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只见面前这位恶魔少女变戏法似的倏然原地消失站在了他身后,邪恶笑声在耳畔响起,庄寒山毫无防备被人推进了试衣间。
啪叽门一关,红宝石色泽的玻璃门突然砰砰砰向外胀,piapia两道清脆的掌声骤然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里头一阵兵荒马乱:“变态!啊啊啊!变态啊!”“嘶,松嘴!”“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