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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幕与追光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的余威,被临近艺术节的喧腾冲得七零八落。走廊里谈论名次的声音,渐渐被节目、服装和八卦取代。
      我报了独唱。这几乎成了每年的定番,从初中起就没变过。班主任笑眯眯地在报名表上勾选,仿佛已经预定了又一个为班争光的奖项。
      消息不知怎么传得飞快。
      周三下午,手机在课桌里轻轻震动。是顾屿发来的,言简意赅:「听说你艺术节有节目?」
      我回得也简单:「嗯,独唱」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句:「需要帮忙吗?我主持词写得差不多了,没啥事」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轻点。
      帮忙?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我切换到和顾峥的聊天界面,他二十分钟前刚给我分享了一首纯音乐,「筱筱,这个前奏感觉很适合你的声线!」
      我笑了笑,先点开那首曲子听了一遍。确实不错,氛围感很强,不是烂大街的口水歌,符合他一贯的审美。我回复他:「好听!很有空间感。你觉得我唱哪类曲子搭这个风格比较好?」
      几乎秒回,他发来三首歌名,每一段都附赠着一段分析,从情绪递进讲到咬字处理,专业得像个小乐评人。
      我选了一首他推荐里相对冷门但旋律性更强的,回他:「那就这首吧,相信你的眼光。不过伴奏版本得找个干净的。」顺理成章地把寻找和简单剪辑伴奏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发来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卡通表情,干劲十足。
      切回顾屿的聊天框,我打字:「帮忙?嗯……确实有个小难题。」
      「什么?」
      「礼服。去年的穿过就不想穿了,新的几件选不出来。帮我选选?」我附上一个略带苦恼的表情符号。
      这次他回得不算慢:「我不太懂这个」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看看,排除错误选项(捂嘴笑的表情)照片发你?」我步步紧逼,不给他退缩的余地。
      「好」
      我低头,从手机相册里挑出三张提前拍好的礼服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微微蹙眉,认真审视这些在他眼中或许区别不大的裙子的模样,点了发送。
      几分钟后,他回复:「第三件。」
      「理由?」我追问。
      这次等了更久一点,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答。「干净,像你一样」短短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眼光不错。
      「好,听你的。」
      关上手机,窗外的天是水洗过的淡蓝。
      艺术节当天,礼堂里飘满了彩带和气球。后台比菜市场还嘈杂,脂粉香、发胶味、还有叽叽喳喳的喧嚷混作一团。我抱着装礼服的防尘袋,穿过一堆堆叽喳的人群,寻找分配给主持人的一排简易更衣间。
      说是更衣间,不过是三合板隔出的小格子,挂着块布帘,里面很窄。
      我刚拉开帘子,就听见隔壁传来主持人对稿子的声音,其中一个低沉平稳的嗓音,是顾屿。
      防尘袋里的烟灰色缎面吊带裙滑出来,像一泓静水。我换下校服,小心地将裙子从头上套下。冰凉顺滑的缎料拂过皮肤,垂坠感极好。我反手摸索到位于后背正中、从颈后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的细长拉链,捏住小小的锁头,向上拉。
      拉链顺畅地滑到一半,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毫无预兆地卡住了。我用力试了试,它纹丝不动,我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将帘子拉开一条缝。走廊里人来人往,但隔壁那个熟悉的身影刚好背对着我,似乎在听另一位女主持对流程。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背影挺拔。
      我没出声,只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救!啊啊啊啊啊!我在最里面那间」
      点完发送。
      我的嘴角荡开一抹笑意,静待顾屿的到来。
      帘子从另一侧被急促而克制地掀开一道缝,顾屿侧身闪入,他脸上带着未消的疑惑和一丝被紧急召唤的紧绷:“苏筱?怎么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转过了身,将完□□露的背部对准了他。光滑的缎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从后腰到肩胛,再到纤细的脖颈,一览无余。那根银色的拉链,突兀地敞开着,像一道等待合拢的秘密裂缝。
      “拉链,拉不上。”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平稳,没有丝毫慌乱,“帮个忙,快点。”
      沉默。
      帘子外,一个女声高喊:“我的头花呢?谁看见我蓝色的头花了?!”脚步声咚咚跑过。布景板另一边,两个男生在争论麦克风电池有没有电。
      所有的声音都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掀开这道帘子。
      在这片由他人喧嚣构成的寂静里,顾屿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大概彻底僵住了,我能想象他镜片后骤然缩紧的瞳孔。
      “快点,”我催促,声音更轻,几乎只剩气音,“外面都是人。”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我感觉到他猛地向前一步,温热的气息瞬间逼近,笼罩住我裸露的皮肤。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后腰——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栗,但一触即离,随即准确而急促地捏住了拉链最底端的金属头。
      “哗——”
      拉链被向上拉动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慌乱的果断,指尖偶尔无可避免地擦过我的脊背皮肤。那一线触感,像被羽毛尖急速划过的电流,细微,却存在感极强。
      缎面随着拉链闭合缓缓收紧,贴合腰线。他的手指在向上移动,经过脊椎凹陷,掠过肩胛骨。到了颈后最敏感的那片区域,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动作变得迟疑而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更高,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着灼人的印记。
      我的背脊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全然陌生,被另一个人如此近距离触碰的感觉。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粉底和发胶的气息。
      帘子外,有人大声喊:“顾屿!顾屿人呢?马上对开场词了!”
      他的手指在我颈后最上方猛地一顿。
      “继续。”我立刻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命令。
      他像是被惊醒,指尖用力,迅速而轻巧地将拉链顶端拉至尽头,卡入隐藏的搭扣里。
      “咔哒”一声轻响,完成。
      几乎在同时,他猛地向后退开,气息远离。
      我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动。
      “好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短短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站在一步之外,后背几乎贴到了堆着的布景板。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潭,里面翻涌着剧烈冲击后的余波,震惊、慌乱、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灼热的东西。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现在已衣着整齐、只是曲线被完美勾勒的身体——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钉在了我脸上。
      “谢谢。”我看着他,露出一个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感激的微笑,“外面催你了,快去吧。”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别的答案。帘子外催促他名字的声音更急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倏地转身,按着来时的路线,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掀开帘子,挤了出去。
      帘子晃动,合拢。将他与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重新连接,也将刚才那几分钟隐秘的、紧绷的、气息交织的寂静彻底隔绝。
      我独自站在昏暗里,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背部缎料之下,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细微的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抬起手,我将一丝并不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
      然后,我掀开帘子,神色如常地走入那片喧嚣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带着怎样的重量和温度。
      我走出来时,顾屿已经退到了门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主持卡,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我走到镜子前整理裙摆。镜子映出我和他。他穿着挺括的黑西装,我穿着泛着珍珠光泽的烟灰长裙,站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后台角落里,竟有种奇异的、不协调的和谐。
      “好看吗?”我看着镜中的他,问。
      他抬眼,从镜子里迎上我的目光。镜面反射让他的眼神显得更深。他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是很专注地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他说。
      我笑了,转身面对他:“你的眼光,当然不会错。”
      他没接这话,只是抬腕看了看表:“你第几个?”
      “第七,下半场第三个。”
      “嗯。”他又看了一眼主持卡,“我该去候场了。”
      “加油。”我说。
      他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你也是。”
      门打开,喧嚣涌进,又随着他离开而减弱。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妆容和头发。唇釉的颜色是温柔的豆沙粉,不会太抢眼,但足够提气色。
      独唱环节安排在晚会中后段。报幕时,台下响起一阵不小的掌声,我走上台,追光灯打下,视野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和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音乐前奏响起,是顾峥挑的那首,经过他处理的伴奏听起来确实干净多了。
      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冽,稳定。我享受舞台,享受这种被注视却又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目光随意扫过台下,前排,侧边……然后,在靠近走廊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峥。
      他没和班级坐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那排座位尽头的过道阴影里,站得很直,双手举在胸前,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手机。屏幕的微光隐隐映亮他专注的脸。他的镜头,隔着一段距离,稳稳地,对着舞台上的我。
      近乎明目张胆的全神贯注的记录着她。
      一首歌三分半钟。
      我能感觉到那道透过手机镜头凝视的目光,几乎和头顶的追光一样存在感强烈。它不干扰我,却奇异地让我更加……投入。每一个换气,每一个尾音的处理,都下意识地更精细了些。
      鞠躬,掌声如潮。
      下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终于放下了举着的手机。
      回到后台不久,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顾峥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封面缩略图,是我在台上微仰起头唱歌的侧影,追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点开。视频不长,正好是我唱歌的全程。镜头有些许晃动,但跟焦很稳,一直框住我。没有花哨的运镜,只是最朴素的记录,但因为拍摄者的全神贯注,画面里有一种奇异的张力。他拉近了几次特写,恰好捕捉到几个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表情。光线被他调整过,舞台的强光在视频里显得柔和了不少,烟灰色的裙子流光溢彩。
      拍得真好。好得不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然后,保存视频,从中截取了一张图。是我唱到某处,微微闭眼,睫毛垂下,灯光在脸颊投下细小阴影的瞬间。表情很静,裙子的光泽如水。
      点开朋友圈,上传这张截图。
      配文,只有两个字:
      「喜欢。」
      发送。
      几乎立刻,顾峥的头像旁跳出一个红色的心。
      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风景照头像旁,也跳出了一个。
      我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随身的小包。
      后台依旧喧嚣,人来人往。
      无人察觉的角落,我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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