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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衡木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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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指尖流过的风,看得见痕迹,却抓不住实体。
我穿梭在两人之间,像在玩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某个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但教室里闷得人心浮气躁。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无意义的线,然后拿出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器材室后面,第三棵老槐树。」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一句暗号。
五分钟后,我合上练习册,跟同桌林薇说了句“去透透气”,便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篮球场,绕过寂静的体育器材室,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如约出现在眼前。顾屿已经在那儿了,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
他没问为什么是这里,也没说怎么摆脱了可能有的视线。他只是在我走近时,抬眼看过来,夕阳的金光在他深邃的眼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亮。
“教室里太吵。”我走到他身边,很近,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校服袖子。这里被器材室的阴影和树冠笼罩,自成一方隐秘天地。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看向远处操场上零星跑步的人影。“这里安静。”
我们并肩站着,起初没有说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过了片刻,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年纪应该很大了。”我说。
“据说建校时就在。”他回答,声音低沉平稳。他的视线跟着我的手指移动,然后,也抬起手,指向树皮上一处斑驳的纹路,“看这里,像不像一只眼睛?”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凑近了些,肩膀不经意地抵住了他的上臂。温热,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传来。“哪里像了?”我故意质疑,侧过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线。
他微微一顿,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然后,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虚虚地在那纹路上勾勒:“这里,弧线,这里是瞳孔。”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我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然后慢慢上移,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我退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笑意在唇边漾开,“你观察还挺仔细。”
他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手,插进裤兜里。但刚才那短暂靠近带来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我肩头。
沉默再次蔓延,却并不尴尬。我们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与绛紫。偶尔有零星的学生从远处走过,没人注意到器材室后面,树荫下的我们。
“下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市里有中学生篮球联赛。”
“你要上场啊?”我问。
“嗯,替补。”他顿了顿,“可能……会有几分钟时间。”
“那很厉害啊。”我真心实意地说。能从校队进入市一级比赛的名单,哪怕只是替补,也足以说明实力。“什么时候?我去看。”
他侧过头,眼里有细微的光亮闪过:“下下周六,下午两点,市体育馆。”
“记下了。”我点点头,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那天好像原本约了人逛街……算了,推掉好了。”
我说得随意,目光却瞥向他。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会不会耽误你?”他问,语气是一贯的克制。
“看比赛比较重要。”我冲他眨眨眼,语气轻快,“给你加油嘛。”
他没说谢谢,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夕阳。但我看见,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慢慢透出了极淡的红色。
撩拨要像这样,似有若无。给他一点特别的关注,制造一点小小的例外,然后把选择权貌似交给他,实则一切尽在掌握。顾屿这样的男生,直接的告白会吓跑他,但这种层层递进突破常规的靠近,恰恰能精准地撬动他那看似牢固的平静。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我看了眼手表,自习课快要结束了。
“嗯。”他站直身体。
我们一起往回走,穿过篮球场时,很自然地拉开了距离,一前一后,像只是偶然同路的两个学生。在通往不同教学楼的分岔路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走了。”我挥挥手。
“嗯。”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直到我转身走进(3)班所在的楼道。
对顾峥,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明亮节奏。
周六上午,我们约在市中心最大的电玩城。他早就到了,发消息说抢到了最新款音乐游戏的机子。我找到他时,他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闪烁的按键上飞快敲击,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晃动,专注得没发现我靠近。
我没有立刻叫他,而是站在他侧后方看了会儿。屏幕上跳出“S”评级时,他兴奋地低呼一声,一转头,才看见我。
“筱筱!你来了!”他摘下耳机,眼睛亮晶晶的,额角有层薄汗,“快看,我刚才刷新了自己的纪录!”
“厉害啊!”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分数,很给面子地赞叹。他身上的味道和顾屿不同,是更清爽的柠檬汽水味,混合着电玩城特有的、微微发热的机器气息。
“你也来试试?”他殷切地把耳机递给我。
“我玩这个很烂的。”我接过,站到他刚才的位置。他立刻贴心地帮我选了一首最简单的曲子。
果然,我手忙脚乱,漏掉好多音符,最后只得了“C”。我摘下耳机,故意垮下脸:“看吧,说了很烂。”
“没有没有!第一次玩这样很好了!”他连忙安慰,眼神真诚得不得了,“多玩几次就好了,我教你啊!”他自然而然地站到我身边,靠近我,手指虚点在按键上方,“你看,节奏在这里,不要太紧张,跟着光点……”
他的教学热情高涨,说话时气息拂过我耳侧。偶尔在我按错时,他会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一下我的手指,示意正确的键位。他的触碰直接又单纯,带着帮助的意味,没有任何狎昵,就像所有热心教朋友玩游戏的男生一样。
玩了几局,我的分数果然有进步。他比我还高兴:“你看!我说你可以的吧!”
“是你教得好。”我笑着,拿起放在旁边的奶茶喝了一口,是他刚才排队去买来的,我喜欢的口味,三分糖,去冰。
我们又去玩了赛车、射击,甚至又挑战了抓娃娃机。顾峥对抓娃娃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和同样奇怪的好运气,花了不到二十个币,就抓上来一个憨态可掬的熊猫玩偶。
“给你!”他毫不犹豫地塞给我。
“又给我?”我抱着熊猫,想起上次的卡比。
“当然啊!”他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指着自己书包上那个小小的皮卡丘钥匙扣,“我有这个就够了。而且,”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你抱着它们,挺可爱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坦率,脸颊微微泛红,是那种少年人真诚赞美时会有的略带羞涩的模样。我接受了这份赞美和礼物,就像接受他分享的每一首好听的动漫歌曲,每一个有趣的游戏彩蛋一样自然。
平衡的艺术,在于精确感知每一端的重量,并随时做出最细微的调整。
大多数时候,我做得不错。
直到周五的那个黄昏。
那是个稀罕日子,每个班的最后一堂课都罕见地没拖堂。下课铃一响,解放的洪流瞬间涌出各个教室门。我收拾书包的速度不紧不慢,等人流稍缓,才背着包走出班级的后门。
走廊里依旧嘈杂,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摩肩接踵。我正想着晚上写完作业是复习一下,还是上线打新副本时,目光随意扫过前方。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个身高相仿且穿着同款校服的身影,一前一后,正从走廊另一头,朝着我这个方向快步跑来。
是顾屿和顾峥!
他们似乎刚从楼下上来,顾峥跑在前面,步子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浅蓝色的校服外套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顾屿落后他几步,步伐更大更稳,眉头微蹙,像是在追赶,又像是在观察。
就在他们即将冲过我前方那条横向走廊岔口的瞬间,跑在前面的顾峥,毫无预兆地极其迅速侧过头,视线像捕猎的鹰一样,精准地掠向我所在的位置。
真的只有一刹那。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偏移,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一沾即走。然后,他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扭回头,脚下非但没有停,反而像是加了速,像支箭一样,嗖地窜了过去,瞬间就消失在通往他们班方向的拐角。
但我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他侧头时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廓蔓延到脖颈的颜色,红得灼眼,红得近乎狼狈。
他看见我了。而且反应剧烈到……近乎失态。
几乎在顾峥视线掠过的同一毫秒,紧随其后的顾屿也抵达了岔口。他的反应和弟弟截然不同。
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弟弟那一瞬间异常的僵硬和加速,亦或许是某种双胞胎间难以言喻的感应,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在经过时,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他倏地放慢了步伐,从奔跑变成了快走,然后,在即将错过岔口的那个临界点,他转过了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站在原地,脸上还未来得及敛去所有讶异的我。
走廊的喧哗声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丝属于剧烈运动后的生动气息,以及更深处隐秘的探寻。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所有纷乱的思绪在零点几秒内被压缩,整理,归档。顾峥那反常的羞窘和逃离是一个有趣的变量,但此刻不是分析的时候。顾屿这坦荡直接的注视是另一个需要即时应对的现场。
平衡木的支点似乎在这一刻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震颤。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迅速扬起一个和平日无异,带着些许疑惑和了然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目睹了一场兄弟间寻常的追赶。然后,我抬起右手,对着他,幅度很小但清晰地挥了挥。
动作简单,意思明确。
没有出声,只依靠眼神和手势。顾屿接收到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加快脚步,朝着顾峥消失的拐角追去。
我放下手,脸上的笑容并未立刻消失,而是维持了恰到好处的两三秒,才慢慢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平静。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着。
刚才那不到十秒的插曲,像一颗小小的投入心湖的石子。
我轻轻抿了抿唇,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平衡木依旧在脚下,那微乎其微的震颤已经平息。
我走得依旧稳当,甚至因为刚刚通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考验,而觉得脚下的路更加清晰。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一丝极淡的兴味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