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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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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白日里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幸福”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一颗在绝望中灼烧的心。那个关于“挣脱”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再也无法按捺。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试探。
我举目四顾。屋内的陈设,身上的衣物,案头的经卷……目光所及,皆是我白日里会看、会用、会与之交互之物。它们构成了“江挽月”生活的全部戏台,自然,也必在那无形天网的严密注视之下,牵一发,恐动全身。
那么,什么能逃过这注视?
我的目光,最终缓缓上移,落在了房间最高处那方小小的、蒙尘的檀木盒上。
那是我的旧物盒,与白日里的生活早已断了干系。里面装着的,尽是些早该丢弃,却因一点私心与不舍留下的“故物”。师父曾言,修道之人,心不为形役。这盒中之物,大概都算“形役”。
可此刻,这点“形役”,却成了我眼中唯一的可能——那天道若要维持白日戏文的严丝合缝,它关注的,必是当下有用的、登场之物。那么,对于那些早已从戏台上撤下,彻底无用、甚至被遗忘的旧日道具,它是否……就移开了目光?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淬火的针,刺入脑海:我要找的,不是承载情谊的旧物,而是被这方天地自身所“废弃”的残渣。是天网在编织新锦时,剪落丢弃的、再也无法续入经纬的线头。
搬来矮凳,指尖触碰到木盒上冰冷的积尘时,心跳如撞。拂去灰,启开盖,一股陈年的纸墨与木香,幽然散出。
我没有立刻动手。目光沉静地扫过:几封字迹漫漶的旧信;一支笔锋已秃的银毫,是拜师那年师父所赠;一小袋色泽浑浊、灵气全无的五色石子;几包早已失效的草药与矿料,叶枯石冷;一枚干透脆裂的桂花,封在素绢里,香魂早散;最底下,是几本纸张泛黄、墨迹却尚清晰的旧籍。
它们静卧盒中,像一座座时光的孤坟。每一件,都曾被我珍视,却又都被时光与变迁,失去了用途,成了纯粹的纪念。于我而言,它们此时的没有价值,恰恰正是它们的价值。
我的指尖,开始极轻地拂过这些“故物”。医者触脉,辨的是气血盈亏、生机有无。此刻,我亦在辨别这些旧物“生命”的痕迹——那残存于其上、未被时光与规则彻底磨灭的,最后一点“存在”的余温。
终于,在匣子最底层,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触感不对。其他书册只是陈旧,但它……极其脆薄,毫无韧性,仿佛所有的“灵性”或“存在感”都已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具纸页的空壳。
我小心地将它取出。
《太素九针·局针人偶图残页》。
看到这熟悉的题签,许多画面倏然涌回。晨光中,师父立于案前,指尖轻点泛黄的书页,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挽月,离经易道,万变不离其宗。此卷所载局针,虽只九针基础,却是定气血、窥生机的起始。针法为用,心法为根。”
那时的书页,在我指下仿佛有暖流暗涌,图文气韵相连,每一笔走势都蕴着生生不息之理。所谓“局针”,乃太素九针根基,旨在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是一切疗愈的开端,也是医者立心的刻度。
然而,不知何时起——或许就在某次无人察觉的“天地气机流转”之后——一切变了。更高妙的“提针”法门,竟囊括并超越了“局针”的诸般精要。这门根基针法,便如溪流汇入江河,迅速失了独立传承。后世虽经前辈修补,其内核真意,却已流转嬗变,面目迥异。我手中这卷原典,其真正的生命,便在某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图谱依旧。可它再无法引动我体内丝毫气机呼应,成了一叠冰冷、死寂、真正意义上的“废纸”。我念着那段初心岁月,才将它收起,未曾丢弃。
此刻,捧着这册轻飘、冰冷、被天地自身判定为“无用”而彻底遗忘的“故物”,那个念头终于清晰如雪夜寒星:
既然这本书所承载的“道”,被规则如此干净地抹去,那么,这被抛弃、被遗忘的残骸本身……是否,反而成了那恢恢天网中,一道未曾修补的裂隙?
一线极其微弱的曦光,似乎刺破了浓稠的绝望。我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粗糙脆硬的纸页边缘,传来真实的触感。
果然!
就在指尖划过某一页早已黯淡的经脉图示时,异变陡生!
那死寂的图示线条,竟微微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冰蓝色的流光,瞬间游走勾勒,在书页空白处,凝结成一行短暂浮现的小字:
“卯辰之交,纯阳宫北,沉剑崖下,凭此书叩问天机。”
字迹一现即隐,书页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卯辰之交……正是晨曦微露、昼夜交割之时,亦是传说中“天道轮值,气机最紊”的间隙。而沉剑崖,位于纯阳宫北麓,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雪崖,崖下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据说曾是处罚弟子面壁思过之地,阴寒彻骨。
我捧着书,冷汗浸湿了内衫。是谁?谁能在这天道废弃之物上留下信息?又为何选在纯阳宫内如此偏僻险峻之地?
卯时末,辰时初,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我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悄然来到纯阳宫北麓沉剑崖。崖边寒风凛冽,卷起雪沫,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我依着那行小字的指引,来到崖下一块青黑色巨岩下站定。
按照心中感应,我取出那本局针秘籍残页,双手将其紧贴于心口,然后缓缓按向冰凉的岩壁。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只是面前的岩壁,如同水波般漾开了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涟漪中心,光线诡异地扭曲、坍缩,最终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旋转的黑洞,阴冷紊乱的气息从中透出,令人心悸。
我站在洞口,寒意刺骨。里面是什么?未知的恐怖?还是终极的答案?恐惧攫住了我的脚步。
就在我进退维谷,几乎要被这未知吞噬所有勇气时,一个声音,清澈如山涧击石,平静似古井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在我耳边响起:
“来。”
这声音……是李微玄!
音色依旧是他特有的清润,但语调中却没了往日那种完美的温和与疏离,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甚至是,一丝不易捕捉的急切?这绝不同于他平日里示人的任何一面。
果然是他!他为何在此?用这种方式引我来此绝地,意欲何为?是作为规则的代言人,在此设下最终的审判席?还是……
算了,来都来了。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更精致的牢笼,也好过在已知的绝望中慢慢窒息。赌了!
我一咬牙,闭眼迈入了那片旋转的黑暗。
失重感瞬间传来,耳边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嗡鸣。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脚下踩到了实地。睁开眼,我已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所在——周围是无数幽绿与暗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奔流不息,破碎的影像与断章在其中载沉载浮,宛若记忆的残片。
李微玄的身影在前方浮现。他换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锦衣华服,只着一件最朴素的、甚至看得出磨损痕迹的纯阳道袍,立于这法则乱流中心,仿佛他正是这规则最原始的一部分。
“跟紧。”他言简意赅,引我在迷障中穿梭,最终踏入一片由破碎意象勉强维持的、熟悉的废墟景象。
“这里是……以前的成都?”我认出了这简朴、却曾充满生气的旧城风貌。
“一座已被覆盖和遗忘的废墟。”李微玄的声音平静无波,“天道运行更迭,旧世之象便被弃置于此,无人再会注目。”
他抬手凌空一划,眼前的亭台楼阁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般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其下冰冷的、交织的光痕与虚无构成的底板。
“果然如此……”我喃喃道,虽早有猜测,但亲眼见证这世界连“实体”都是虚假的,仍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微玄,不再迂回,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也是我此行的核心目的:
“师父,我们……都只是戏台之上的提线木偶,对吗?任何超出剧本的意外,都会被修正,直至抹除。我七夕那日的错步,便是如此。”
李微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了然的复杂神色。他缓缓点头:“你比我想象的,看得更透。”
“那么,”我向前一步,心脏因紧张而剧烈跳动,声音却异常坚定,“告诉我,是否有路可走?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决绝。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有。但代价,是你的存在本身。”
“有一则流传于法则底层最古老的秘闻,名为『七日离魂』。”李微玄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字字清晰,砸在我的耳膜与心尖,“表面上看,是你用你的存在,换取消失前的七日自由。但其本质,其实是一个规则的漏洞——天道不会浪费心力去修正一个即将被抹去存在的目标。因此,这契约签订后的七日,是你从『存在』变为『虚无』的过程中,无人监管的真空。你可以是绝对真实的你,因为规则……已对你视而不见。七日期满,则万物归零,此间天地,再无你半点痕迹。”
用存在,换七日自由?
我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剧痛对抗着瞬间席卷而来的、灭顶般的寒意。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对“无”的终极想象带来的、灵魂层面的战栗。
“痕迹……包括记忆?”我的声音出奇地干涩,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必须确认最残酷的部分。
“是。”他回答得没有一丝余地,目光如古井,映出我瞬间苍白的脸,“再无江挽月。所有与你相关的因果、记忆、乃至他人心中因你而起的波澜,都会被规则抚平、修正。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林渐苏会忘记我。所有人都会忘记。
这个认知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它不仅杀死我,还要抹去我曾活过的证明。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与巨大悲凉的暴烈情绪在我胸中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没有……其他选择?”我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色变化,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他缓缓摇头,眼中那层深重的疲惫与了然的绝望,便是最好的答案。若有路,他何必提出这般同归于尽似的法子?
沉默,在光影废墟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好。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李微玄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看着我,仿佛重新审视。
“若你决意,”他道,“七日后,卯辰之交,再来此地。我引你去启动契约之处。”
“记住,契约一旦启动,绝无回转。启动后的七日,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真实。”他的身影开始淡去,声音飘渺,“用这七日,想清楚。是活在永恒的戏里,还是……拥抱刹那的真相,然后,归于永恒的虚无。”
排斥力将我推回现实。
崖底寒风如刀,怀中书册冰冷刺骨。可李微玄的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魂魄之上。
七日离魂。存在换真实。烟消云散。
我望着师门的方向,药圃的方向,望着这片精美绝伦的虚假牢笼。
顺从,意味着永生永世的扮演,直至“我”彻底消散。
反抗,则用一切去换七个日夜的自由,然后,是比死更彻底的消亡——无人记得,无迹可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却缓缓握紧的双手。
掌心里,是冰凉的汗,和几乎要掐出血痕的半月形印记。
还有七天。
用来思考,或者,用来下定决心,踏上这条有去无回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