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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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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师弟。”
“今夜月色尚好,可否借步一叙?”
我的话音清晰落下,掷地有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喧嚣的灯市、流动的灯火、漫天绽放的烟花……所有声响与色彩都在瞬间僵死,如同被冰封。唯有我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死寂中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来了。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攥住了我的神魂!仿佛有无数双来自幽冥的手,探入我的意识最深处,抓住存在的根本,要将其硬生生连根拔起!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寸感知,视野被猩红吞噬,耳边只剩下自己魂魄被撕裂的、无声的尖啸!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我用尽最后力气,看向了林渐苏。
我看到,在我倒下的刹那,他霍然抬起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极致的震惊,更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紧接着,无形的枷锁显然也同时缚住了他!
他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巨力迎面击中,脚步瞬间被钉死在原地!天道的规则在强制他“停留”,强制他“无视”!
他的脸上有瞬间的空白,仿佛意识被强行剥离。但下一秒,一种近乎狰狞的挣扎浮现在他眉宇间。他猛地闭紧了眼,浓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扶住额角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暴出青白的颜色,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正用全部的意志,在与那股要将他拖回“正轨”的力量进行着殊死的角力!
他在抵抗!用他全部的精神,在与规则搏斗!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花影,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依旧仰头看着定格空中的烟花,脸上带着完美到虚假的惊叹笑容。这诡异的对比,更衬出林渐苏此刻挣扎的孤独与悲壮。
“咳……!”神魂被撕裂的痛楚加剧,又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的视线迅速模糊、涣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我看到,林渐苏紧闭的唇角,渗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但他也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有挣扎,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
“砰!”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应声而碎!
他动了!
无视身边完美的花影,无视这凝固的世界,他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青影,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我扑来!
在我彻底坠入黑暗前,一双手臂有力地接住了我下坠的身体,将我紧紧拥入一个带着清苦药草气息的、冰冷却在剧烈颤抖的怀抱。
一个沙哑低沉,却异常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贴着我冰冷的耳畔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我神魂中的尖啸:
“别怕。”
两个字,像定海神针,骤然钉入我濒临崩溃的意识。
紧接着,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涌入我几近涣散的心脉。是灵素心法!他在这种时候,竟还在试图运转内力稳住我的伤势!
然而,就在他内力涌出的瞬间——
我感觉到拥着我的怀抱,猛地一颤!一股更凶猛、更酷烈的毁灭性力量,仿佛天罚之剑,骤然降临在他身上!天道因他不仅违逆,竟还敢“救治”我这个“受刑之人”,而降下了更残酷的惩罚!
他的呼吸瞬间窒住,搂着我的手臂绷紧如铁,压抑着无法想象的痛苦。我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他身体无法自控的、更剧烈的颤抖。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那涌入我体内的青绿色暖流,也仅仅紊乱了一瞬,便又以更强的意志力,重新变得稳定。
他正在用他的神魂和躯体,为我筑起一道屏障,同时承受着双倍的天怒!
“林……”我想让他停下,想推开他,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他肩头的衣衫。
他似乎感觉到了,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我的头更深地护在他颈侧,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姿态,替我阻挡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师父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默地看着。他手中的莲灯早已熄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沉寂了千年的东西,被眼前这逆光而行、以身为盾的景象,狠狠触动,翻涌起复杂的波澜。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静默的抗争中缓慢流淌。
就在我以为我们将要一同魂飞魄散之际……
一切,戛然而止。
施加在我神魂上的撕裂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力量开始倒转一切。
喧嚣的人声、灿烂的烟花、温暖的灯火……一切重新鲜活。
……
“挽月,许个愿吧。”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熙攘的灯市中央,师父手持那盏并蒂莲灯,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夜空中璀璨的焰火刚刚炸响,人群在欢呼。
时间……倒流了。倒回了师父向我伸出手,剧情走向“圆满”的关键节点。
一股绝对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了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我感觉到“自己”抬起了手,脸上自动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羞涩与幸福的温柔笑容,用我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甜美地回应:
“愿与师父,岁岁年年,如今夕。”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放在了师父的掌心。温暖,却让我灵魂战栗。
我像一个最高明的傀儡,完美地演完了接下来的所有剧情:与师父一起放了河灯,在众人的祝福中相视而笑,直到七夕盛会圆满落幕。
整个过程,我的意识像一个被锁在玻璃箱里的囚徒,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幸福,如何温婉,如何与师父琴瑟和鸣。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份被强行植入的、“幸福”的情绪,但它与我真实的恐惧和绝望泾渭分明,如同油与水。
盛会终了,师父送我回房。走到小院门前,他停下脚步,静静看了我片刻,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歇息吧。”
他转身离去。
我看着自己温顺地行礼,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当房门合上的刹那,那绝对的操控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冷汗浸透的冰冷躯壳,和一颗如同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心。
我瘫坐在地,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道没有抹杀我。它用了更残忍的方式——它让我清醒地扮演“幸福”,以此来证明,我的意志,在它面前,微不足道。
……
自那日后,林渐苏便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即便偶尔在极远的距离瞥见,他也会立刻转身,避如蛇蝎。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身影比以前更加清瘦孤寂。
但我心里清楚。
他不是畏惧天道,也不是厌弃了我。
他那日的挣扎,他染血的唇角,他怀抱的温度,他沙哑的“别怕”……一切都刻在我的灵魂里。
他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牵连我的因果。他是在用他的疏远,为我筑起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他所能给的保护墙。
我明白的。
可我……偏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