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医传人》一湾小清泉

1、崖边噩耗·血契逼婚 母亲坠崖重

　　1976年秋，楠楠挎着半篮草药刚踏进村口，就被崖边土屋传来的叫骂声钉住脚步。
　　她扒开路边野荆条往崖边冲，脚下碎石滚落，在深不见底的崖谷里撞出慌乱回响。
　　娘被两个粗笨妇人抬在破门板上，额角的血糊了半张脸，顺着下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血渍，呼吸微弱得像被风一吹就灭的火苗。
　　奶奶叉着腰站在一旁，对着身后满脸横肉的后生笑得谄媚：“王虎，五十块彩礼一分不能少，再添两匹粗布，这丫头今天就跟你走，绝不反悔！”
　　“奶奶！”楠楠扔了竹篮扑过去，死死攥住娘冰凉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我娘还在流血，你不找大夫，反倒要卖我？”
　　“卖？”奶奶猛地扬手，一巴掌扇在楠楠脸上，清脆巴掌声在崖边炸开，楠楠踉跄后退两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你娘摔下崖是自找的！现在摔残了，难不成要我们全家养着？王虎家肯出彩礼，是给你脸！”
　　王虎凑上来，油腻手指就要去捏楠楠的下巴，眼神像山里饿狼盯着猎物：“楠楠妹子，跟我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穷山沟里强百倍。”他的手刚碰到楠楠的脸，就被楠楠狠狠拍开，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滚！”楠楠红着眼，将娘的门板往身后挪了挪，“我娘还活着，我绝不会做你的童养媳！”
　　“反了你个小贱人！”王虎勃然大怒，抬脚就往门板上踹，“你娘都签了血契，按了手印，由不得你！”
　　门板被踹得晃动，娘突然发出一声痛苦闷哼，喉咙里嗬嗬作响，枯瘦手指死死抠住楠楠的手腕，将一枚雕着七叶一枝花的银簪硬塞到她手里。
　　那银簪凉得刺骨，娘的声音气若游丝：“楠楠……跑……去苗岭找你外婆……她是苗医……别让他们把你拖走……”
　　“死到临头还敢唆使！”奶奶薅住楠楠的头发，将她往王虎身边拽，“今天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楠楠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攥着银簪不肯松手，她瞥见墙角立着的镰刀，猛地挣开奶奶的手，抄起镰刀横在身前：“谁敢再逼我，我就死在这！镰刀没长眼，别溅了你们一身血！”
　　镰刀寒光映着楠楠决绝的脸，王虎和奶奶一时竟不敢上前。可就在这时，娘突然从门板上滚下来，扑到王虎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干裂嘴唇反复念叨：“放我女儿走……求求你们了……”
　　王虎嫌恶地抬脚将娘踹开，娘的后背重重撞在崖边石墩上，头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动静。
　　“娘——！”楠楠的哭声撕心裂肺，她扔掉镰刀扑过去，探了探娘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她捡起镰刀就往王虎身上砍，却被早有防备的王虎一把抓住手腕，反手将她按在地上。镰刀掉在一旁，发出清脆响声，王虎按着她的头往碎石上撞：“小贱人，还敢动手？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额头磕在石头上，疼得楠楠眼前发黑，她却咬着牙不肯求饶，嘴里不断咒骂：“王虎，你这个畜生！奶奶，你这个帮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嘴硬！”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张沾着血的红纸，狠狠拍在楠楠脸上，“这是你娘按了手印的血契，你就算是死，也得是王家的人！”
　　红纸落在地上，上面的血指印刺得楠楠眼睛生疼。她看着娘冰冷的脸，又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人，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血契？我娘是被你们逼的！你们等着，我去苗岭找外婆，她是苗医，更是蛊婆，她会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
　　这话一出，王虎和奶奶的脸色瞬间变了。楠楠抓住他们愣神的瞬间，猛地挣开王虎的手，将银簪攥进掌心，转身就往后山的密林中跑。银簪的尖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枯黄草叶上。
　　“追！别让她跑了！”王虎反应过来，捂着被楠楠抓伤的手背怒吼，几个跟着他的汉子立刻抄起木棍，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后山的路荒草丛生，藤蔓缠绕，楠楠的布鞋很快被碎石磨破，脚底划出道道血口。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王虎的骂声不断传来：“小贱人，你跑不掉的！等抓到你，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锁起来！”
　　楠楠不敢回头，拼了命往前跑，眼看就要被身后汉子追上，她突然瞥见路边一道狭窄山涧，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山涧里全是滑腻青苔，她顺着涧壁往下滚，身上被石头和树枝划得遍体鳞伤，最后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她挣扎着爬起来，刚想往山涧深处躲，就听见头顶传来王虎的声音：“她跳下去了！下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楠楠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往涧底密林钻，掌心的银簪被她攥得更紧，娘的遗言在耳边反复回响。就在她体力耗尽，靠在一棵老树下喘息时，身后突然传来沙沙声响。
　　楠楠心一紧，以为是王虎的人追来了，刚想躲，却看见一个穿着苗绣衣裙的老妇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把带着露水的草药，脸上皱纹藏着岁月沧桑，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老妇人蹲下身，没等楠楠说话，就将草药揉碎，敷在她掌心的伤口上，一股清凉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楠楠看着老妇人鬓边插着的七叶一枝花银饰，和自己手里的银簪一模一样，突然反应过来，哽咽着开口：“外婆……你是我外婆？”
　　老妇人点了点头，伸手擦掉楠楠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苗语的腔调：“楠楠，跟外婆走。”
　　就在这时，山涧口传来王虎的怒骂：“小贱人肯定藏在这附近，给我仔细搜！”
　　外婆抬头看了一眼山涧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将楠楠护在身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篓，轻轻打开。刹那间，无数五颜六色的毒虫从竹篓里爬出来，顺着涧壁往山涧口爬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楠楠吓得屏住呼吸，山涧口的王虎等人刚踏进涧底，就被突然出现的毒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回跑：“蛊虫！是蛊婆的蛊虫！快跑啊！”
　　看着王虎一伙人连滚带爬地逃走，外婆关上竹篓，转身扶起楠楠，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竹篓，里面装着几株带着泥土的七叶一枝花。
　　她将楠楠的手放在竹篓上，掌心的银簪与篓口的雕花轻轻相触，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楠楠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珠滴落在七叶一枝花的叶片上，又抬头看着外婆的眼睛，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落在满是伤痕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