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白栀》墨染清衫

2、她的世界，我的世界好像不一样 这节课

　　这节课是英语。
　　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温艺珈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长发微卷，正用流利的口语讲解着复杂的长难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知性和活力。
　　但这一切，都进不了夏栀的耳朵。
　　她单手支着下巴，抬头看向窗外。
　　旁边的林若衿却坐得笔直。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板书，又迅速低下头记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点婴儿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So, who can tell me the meaning of this sentence?”
　　温艺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拿起了成绩单，看到了排在第一的成绩：“林若衿，你来？”
　　旁边的女生像是被点名的优等生，从容地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流利，没有丝毫卡顿，将那个复杂的长难句翻译得精准又优美，甚至还补充了两个同义替换的短语。
　　教室里一片安静，随后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赞叹。
　　温艺珈满意地点了点头：“非常好，请坐。大家要多向林若衿同学学习。”
　　林若衿微微一笑，从容地坐回了座位，继续低头看书。
　　夏栀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只“兔子”，果然是个标准的好学生。
　　成绩好，性格乖，长得还不错。大概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惜，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光有成绩是没用的。
　　夏栀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弱者的善良，最不值钱。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宣告着放学的开始。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晚上去食堂吃什么，或者周末去哪里玩。
　　林若衿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栀。对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学校后山的废弃围墙边，夏栀和那群“姐妹”聚集在了一起。
　　这里杂草丛生，堆满了破旧的课桌椅，是学校监控的死角。
　　“栀姐，这儿！”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顾雨桐，正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夏栀来了，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她旁边站着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着黑色工装裤的女生——周芷晴，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棒球棍。不远处还散落着四五个人，都是跟着夏栀的“老成员”。
　　顾雨桐，周芷晴。和夏栀都是一个学校的，顾雨彤在3班，周芷晴在7班。
　　夏栀接过顾雨桐递来的烟，熟练地凑到火机上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尼古丁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快感。
　　“今晚的局，确定了？”夏栀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冷得像冰。
　　“确定了。”周芷晴抬起头，眼神犀利，“隔壁职高的赵磊，约在城东的废弃工厂。听说这次带了十几个人，想找回场子。”
　　“呵。”夏栀冷笑一声，指尖夹着烟，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十几个人？正好，省得我闲得无聊。”
　　她需要发泄。
　　需要用疼痛，用暴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那些永远打不通的电话，还有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都让她快要窒息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教室里灯火通明，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夏栀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
　　她的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和一点淡淡的尘土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一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畏惧的目光偷偷地瞄了过来。
　　林若衿也在看她。
　　看到夏栀进来，林若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夏栀坐下，把手机往桌肚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看起来疲惫又烦躁。
　　林若衿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了看夏栀。
　　“那个……”
　　林若衿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带着点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栀侧头，眼神冷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又怎么了？”
　　林若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了手。
　　她小心翼翼地帮夏栀拍了拍校服袖口的灰——那是刚才在后山翻墙时蹭到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好了。”她抬起头，冲着夏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这样就干净了。”
　　夏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同桌，会主动帮她。
　　在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她，利用她，或者害怕她，都是有目的的去接近她。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帮她拍掉袖口的灰尘。而且，林若衿并不了解夏栀家的财，势。
　　林若衿看着夏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夏栀。”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没散去的烟嗓，“夏天的夏，栀子花的栀。”
　　“夏栀。”
　　林若衿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真好听。”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提其他的，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夏栀看着她，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但也仅仅是一条缝隙而已。
　　夏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肚里的手机屏幕。屏幕刚暗下去，又立刻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顾雨桐发来的：
　　【栀姐，人齐了，装备也带齐了，在学校后门等你。】
　　她的眼神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冷冽和决绝。
　　今晚的约架，她不会缺席。
　　而林若衿这样的乖乖女，最好永远不要知道她的世界里，到底发生着什么。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是个30岁左右的女老师，她叫张燕，正在黑板上写着冗长的板书，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林若衿正低头解一道数学题，忽然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夏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这里是二楼，不算太高。
　　夏栀熟练地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然后，在林若衿震惊得几乎忘记呼吸的目光中，夏栀翻身爬上了窗台，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砰”的一声轻响，是落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是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林若衿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冷风依旧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她浑身发冷。
　　刚才……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甚至有些颓废的同桌，竟然……翻窗逃学了？
　　而且，她的动作那么熟练，那么干脆，就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若衿捡起笔，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想起了夏栀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烟味。
　　想起了她桌肚里那只黑色的、刻着荆棘纹路的手机壳。
　　原来，她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她的世界，充满了林若衿无法想象的惊险和刺激，甚至……危险。
　　林若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公式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夏栀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一张课桌的宽度。
　　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阳光下，安静而有序。
　　一个在黑暗里，狂野而混乱。
　　而刚才，夏栀就是从这个有序的世界里，纵身一跃，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黑暗世界。
　　林若衿握紧了笔，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未知世界的好奇。
　　城东的废弃工厂。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夏栀骑着她的黑色摩托车，停在工厂门口。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露出一张冷艳而桀骜的脸。
　　顾雨桐、周芷晴，还有其他十几个男生女生，正站在工厂里，手里都拿着钢管、木棍或者棒球棍。看到夏栀进来，众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栀姐！”
　　夏栀点了点头，从周芷晴手里接过一根沉甸甸的实心木棍。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木棍的瞬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她抬起手，将手腕上那根银色的荆棘手链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这是她唯一的软肋，不能在这种肮脏的打斗中受损。
　　对面，是隔壁职高的那群人，大概有二十几个，手里拿着钢管和木棍，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毛、满脸横肉的男生，叫赵磊。
　　“夏栀，你终于来了。”赵磊冷笑一声，手里挥舞着一根钢管，“上次你让我在兄弟们面前丢脸，今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夏栀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废话真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下一秒，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人。
　　“上！给我往死里打！”
　　混乱的打斗声瞬间在工厂里爆发。
　　钢管撞击的声音、木棍断裂的声音、还有痛苦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夏栀身手极好，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她手里的木棍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砸在对方的关节或者头上。她的动作狠辣、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的校服外套早就被扯掉了，白衬衫上沾染了尘土和血迹，头发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散开，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人终于倒下了一大片。
　　赵磊捂着流血的额头，痛得流了泪，惊恐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夏栀：“栀姐，我错了！”
　　此刻的夏栀，气喘吁吁，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神却依旧冷得像冰。她手里的木棍已经断了一截，但她握得依旧很紧。
　　“滚。”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赵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剩下的人跑了。
　　工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夏栀和她的朋友们。
　　“栀姐，你没事吧？”顾雨桐跑过来，看着夏栀手臂上的擦伤，有些担心地问。
　　“死不了。”夏栀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和疲惫。
　　她捡起地上的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荆棘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走了。”
　　夏栀转身走出了工厂。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夏栀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怒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她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街道上狂飙。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迅速甩在身后。
　　她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那颗淡绿色糖纸的柠檬糖。
　　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上面的栀子花纹在路灯下依旧清晰可见。
　　夏栀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剥开糖纸，将糖放进了嘴里。
　　柠檬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随后是一丝淡淡的甜味。
　　她骑着摩托车，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家人的欢声笑语。
　　那是林若衿的世界。
　　也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夏栀咬碎了嘴里的糖，加快了车速。
　　眼泪？情感？
　　那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
　　她夏栀，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