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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校运会 “她……很 ...

  •   校运会。

      今年赶上A市实验中学百年校庆,学校特地增设了一个项目:五男五女混合接力跑。

      名单公布时,沈枝棠对着“第九棒:江舟客;第十棒:沈枝棠”的字样撇了撇嘴。

      “又是和你……天。”她一边拉伸着身体,柔软的腰肢和修长的腿部曲线引来了不少目光,“就因为我们是同桌?”

      “或许吧。”江舟客在一旁默默压腿,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耳根在阳光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

      发令枪响。

      比赛过程激烈胶着。等到江舟客接过接力棒时,他们班已经落后到了第八名。他没说话,只是抿紧唇,像一道沉默的蓝色闪电骤然加速,风鼓起他单薄的衬衫,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他不断超越,步频精准得如同计算过,硬生生在弯道处切入内线,将名次冲进了前三。

      交接棒瞬间,他的手指与她的掌心急促擦过,汗湿滚烫。他喘息着吐出一句:“靠你了。”

      沈枝棠接棒的刹那,像一支离弦的箭。她拼尽全力,直逼前方的第二名。终点在望,胜利在即——可就在这时,身旁跑道的一个女生在并道时,手肘“无意”地狠狠撞向她的肋下,脚下也同时使了个绊子!

      沈枝棠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膝盖和手肘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她甚至听到了周围一片惊呼。

      江舟客站在场边,清晰地看到了全过程。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瞳孔紧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围观人群挡住。

      跑道上,沈枝棠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撑地,挣扎着爬了起来。膝盖处已是一片刺目的鲜红,擦伤严重。她踉跄了一下,甚至没有回头找那个撞她的人,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终点线,一瘸一拐地、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第六名。

      冲过终点后,她几乎脱力,被涌上来的同学扶住。混乱中,江舟客已经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让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膝盖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去医务室。”他说,伸手要去扶她。

      “不用你管。”沈枝棠疼得吸气,却还是嘴硬,试图自己站稳,结果痛得一个趔趄。

      江舟客没再废话,直接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大部分重量移到自己身上。“走。”

      “江舟客!”沈枝棠有点恼,更多的是在众人面前的窘迫,“我说了不用!”

      “那你怎么样才用?”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你说,我做。”

      这话堵得沈枝棠一时语塞。疼痛和委屈,还有他此刻近乎逼视的目光,让她口不择言地赌气道:“那你背我啊!”

      她本是气话,想让他知难而退。

      没想到,江舟客闻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他的背影清瘦却挺拔,语气没有丝毫玩笑成分。

      四周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枝棠僵住了。“……你还真背啊?”

      “你要求的。”他言简意赅,侧过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沈枝棠,我数到三。一、二——”

      “行了行了!”沈枝棠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屈服于疼痛和众人瞩目下的压力,小心翼翼地趴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校服布料下有少年坚实的骨骼和温热的体温。她僵硬地不敢乱动,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脖颈,能闻到他颈间干净的、混合着汗水的皂角气息。

      沈枝棠整个人僵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运动服,能感受到他因为刚才冲刺而尚未平复的、有力的心跳,以及温热的体温。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将她包围。

      她原本想挣扎,想继续嘴硬,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肩膀。

      去医务室的路,突然变得很短,又很长。

      江舟客稳稳地背起她,穿过人群,走向医务室。一路无话,只有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的抽气声。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了。世界缩小到他背上的重量,和她压抑的、轻轻的抽气声。

      然后,那缕香气钻进了他的呼吸。

      很淡,像是雨后湿润的兰花,混着一丝干净的、近乎皂角的清爽。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她本身的味道。

      江舟客的思绪突然断了一秒。

      在这充满汗水、尘土和终点线塑料味的操场上,这缕香气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具有侵略性。它不像视觉或听觉可以主动关闭,它无孔不入,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渗入他的感官,标记这个本该只有“责任”和“帮助”的时刻。

      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步骤:到医务室、找校医、说明情况……可那缕兰花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将他所有条理分明的计划,都染上了一层陌生的、柔软的晕影。

      ——原来失控,是有味道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而他甚至无法判断,这失控感是来自于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是鼻尖这抹挥之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到了医务室,校医清理伤口时,酒精棉球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尖锐的疼痛让沈枝棠瞬间飙出了生理性泪水,失去表情管理,疼得想龇牙咧嘴。

      可就在她痛呼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视线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江舟客。

      他正看着她,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近乎阴郁的浓烈情绪。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在生气。

      为她受伤而生气。

      甚至可能在为没能阻止这一切而自责。

      这个认知,像一针奇效的镇静剂。

      沈枝棠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紧紧咬住下唇,甚至逼迫自己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颤抖的笑,仿佛在说“看,我没事”。

      扭曲的表情也强行收敛,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抽气。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

      江舟客看到了她瞬间的表情变换,看到了她忍痛时咬住的下唇和湿润泛红的眼眶。

      他看着她的笑容,瞳孔猛地一颤。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是对沈枝棠,而是对正在上药的校医,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

      “医生,请轻一点。”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她……很怕疼。”

      沈枝棠愣住了。

      校医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放轻了动作。

      医务室里只剩下棉签触碰伤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运动会广播。

      沈枝棠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狰狞的伤口,却感觉不到刚才那般尖锐的疼痛了。

      有一股更汹涌、更陌生的暖流,正从心脏的位置,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这样珍视地、小心翼翼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江舟客生气的样子,和他解题时的专注,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是看出来她在硬撑,所以特意转过身,给她一个可以不用管理表情的空间吗?

      这个认知,比膝盖上的伤口,更让她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这一次,她没再憋回去。任由一滴滚烫的眼泪,悄悄滑落,没入鬓角。

      ……

      疯了。一切都疯了。

      沈枝棠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可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片段:

      他冲过来时碎裂的平静。

      他背起她时宽阔而紧绷的背脊。

      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着伤口时,眼里翻涌的、近乎阴郁的浓烈情绪。

      还有那句僵硬却恳切的——“她……很怕疼。”

      为什么?

      她像个偏执的科学家,在思维实验室里一遍遍拆解他的行为动机:

      是对比赛公平的坚守?——他大可以去举报那个犯规者,而不是亲自背她去医务室。

      是对同学情谊的照顾?——那为什么虞眠崴脚时,他只是在旁边等老师来处理?

      是同桌责任?——这责任未免太沉重,太……逾矩。

      每一个“合理”的解释,都在他那双翻涌着陌生情绪的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只剩下那个最荒诞、最不可能、却也最让她心头发颤的选项——

      亦或者,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猛地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

      不可能。

      江舟客怎么会……喜欢我?

      我们明明一直在较劲,在互呛,在试图把对方气死。

      可是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超越了所有“应该”的边界、充满了“不该”的意味的瞬间,又该如何解释?

      “疯了……真是疯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那个纯黑的头像。

      【江舟客:膝盖还疼吗?】

      【江舟客:校医开的止痛药,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吃一片,但建议饭后。】

      【江舟客:需要笔记的话,我整理好了。】

      又是这样。看似周全的关心,包裹在“同学互助”和“用药指南”的外壳里。

      若是以前,沈枝棠会嗤之以鼻,或者回一句“人机”。

      但此刻,这些字句在她眼里,却像是某种密码。她能看到他一丝不苟地打下这些字,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掩盖或者说,表达着什么。

      一个冲动攫住了她。

      她不再想猜了。她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折磨。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微微发抖。她删删改改,最终,发送过去一条与她平时风格截然不同、没有任何修饰、直接到近乎莽撞的消息:

      【阿棠想吃糖:江舟客。】

      【阿棠想吃糖:你今天为什么那么做?】

      消息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没有再输入很久。

      他的回复很简单,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江舟客:哪件?】

      他在装傻。或者说,他在确认她问的是哪一件——是背她?是让校医轻点?还是别的?

      沈枝棠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阿棠想吃糖:所有。】

      【阿棠想吃糖:冲过来,背我,还有……在医务室说的那句话。】

      【阿棠想吃糖:别跟我说什么比赛公平同学友爱。】

      【阿棠想吃糖:我要听真话。】

      发送。

      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温度。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格外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沈枝棠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终于,回复来了。

      只有一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迂回,甚至没有主语。

      【江舟客:因为是你。】

      四个字。

      简洁,平静,却重如千钧。

      沈枝棠盯着那四个字,呼吸骤然停滞。

      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同学”,不是“因为同桌”,不是任何客观身份。

      是你。

      是沈枝棠这个人本身。

      一切的解释,一切的猜测,一切的逻辑推演,在这四个字面前,都土崩瓦解。

      没有什么比赛公平,没有什么同学情谊。

      所有的“逾矩”,所有的“不该”,所有的疯狂……

      都只是因为,对象是她。

      沈枝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回复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而聊天框里,江舟客的状态,再次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条新的消息,紧随其后:

      【江舟客:这个答案,】

      【江舟客:够真吗?】

      ……

      他冲过去扶住她,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医务室,甚至让校医轻些消毒……究竟是对比赛公平的坚守,还是对同学情的照顾。

      亦或者,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个问号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江舟客心里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喜欢?

      他试图将这个抽象的情感变量,代入他人生的公式进行求解。

      教科书上没有这个公式。也没有例题可供参考。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没有地图的荒野里,所有的逻辑路径都指向一个模糊的、令他感到陌生的答案。

      而更让他感到“疯狂”的是——当他回顾“背着她”的那段路时,心里浮现的首要感受,竟然不是“这符合同学道义”或“我在维护公平”。

      而是一种非常私人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庆幸那一刻,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的人,是他。

      庆幸她疼痛时,咬住嘴唇强忍眼泪时,他在旁边。

      这种“庆幸”,属于哪一种动机?

      江舟客发现,自己解不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校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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