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龙》失踪的自由

18、怎么办？对不起。 比一切先来

　　夜里，风穿堂而过。温凝意和家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这是很久没有过的场景了。很早以前她洗过澡后会和妈妈爸爸一起看晚间八点档，后来大些了，学校功课重，她不得不写作业，分不出多的时间，再后来离家上大学，更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光。如今，倒是令她好怀念。

　　桌上的草莓好像成了穿梭时空的锚点，温凝意拿起草莓，眼前场景忽地回到从前。

　　温凝意吃完碟子里最后一颗草莓，妈妈问，你还要吃吗，我再去洗点，她答好啊，然后接着看起电视。

　　电视里正在演女主角将小秘密装进饼干盒，再放到床底下藏起来。

　　天啊，她也是女主角，她也要将自己的小秘密都装进饼干盒里。

　　温凝意问：“爸爸，家里有没有空的饼干盒啊？”

　　爸爸说记不清，她便让爸爸替她找来。

　　家里恰好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扔的饼干盒，温凝意喜滋滋接过来，也不管电视里接下来的情节该如何发展了，也不惦记着没洗好的草莓了，捧起饼干盒就回到房间里。

　　温凝意拿钥匙打开被她上锁的柜子，一一将里面的东西放进饼干盒里码整齐，密码本、相片、偷偷买来的三无零食，总之什么都要装进去。

　　可是盖上盖子，要把盒子放起来时她却犯了难：她的床底下空空如也，无论突然多出些什么都很突兀明显，更别提这并不算小的饼干盒。温凝意想了想，还是把盒子锁进柜子里。

　　后来又听人说起穿梭时空的秘密，于是她也学着给未来的自己写信，装进盒子里，连同盒子里原有的东西，一起埋进家楼下的那棵树下。

　　别人埋下秘密便不再管，她不一样，常常拿铲子刨开土，一次又一次打开盒子，放进秘密，埋起来。

　　“小意，你在干什么呀？”

　　温凝意动作一顿，马上回过身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啊妈妈，我只是想种树。就先松松土嘛。”

　　妈妈笑了笑，只问买种子没有，其他什么也没说。

　　温凝意沉沉吐出一口气，从此便常常扎根在这，把理由全都推给这棵意外种下的树。

　　树从树苗长得比她还高了，大学暑假回家，她已经可以坐在树底下遮阴乘凉。

　　温凝意从没忘记过那个几乎陪伴了她成长，承载她秘密的饼干盒。

　　吃完草莓，温凝意站起身。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温凝意看了看妈妈，摇头说下去一趟，于是揣起手机下了楼。

　　楼下竟然还放着她的那把铲子，温凝意有些意外，拿起来就朝那棵树走去。

　　饼干盒埋得不深，很快挖出来。温凝意用手拍掉盒子上的土，把翻开的土重新填回去。

　　土翻开后无论怎样填埋，都不会平整，像是没泡开的牛奶，有一块块疙瘩。

　　原来是这样拙劣。

　　温凝意打开盖子，果不其然看见一本成色新许多的本子。路灯还不至于亮如白昼，她开手电筒大致翻了翻本子，眼睛忽地一亮，匆匆放好本子盖上盖子跑回家。

　　回房间打开灯，看着那本熟悉的本子，所有困扰她的谜团全都消散开来。

　　这是那本日记缺失的下一部。

　　温凝意看见了她曾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写，她好像喜欢上了名叫时竹的学姐，写她总是去看她，又不想显得主动——

　　「可是，如果我们的关系只是这样虚无缥缈地连接着，她要如何才能喜欢我？难道交换结束，便要接受可能不再相见的未来吗？」

　　此后，这本本子的性质发生改变，那些有关她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的文字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又一条计划。

　　她借着合租的名义和时竹成了室友，成为室友后再做关系要好的朋友简直轻而易举，她们常常一起聊天、吃饭、逛街、看电影。她逐渐渗透进时竹的生活。

　　若只是这样，她们和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区别呢？她模糊了她的行为，对于时竹，她边界暧昧不定。可是这还远远不够，要特殊，便要多多创造独属于她们的连接。于是她告诉时竹她的口味、喜好，约定只流传于她们之间的称号，以及……

　　温凝意看见了饼干盒里那瓶熟悉的香水。她想起失忆后曾说过，时竹身上是这个味道的。

　　手伸向那瓶香水，摇了摇，还剩许多，放心地喷满整个房间。

　　时竹好像就在她身边。

　　温凝意改签了机票，心里生出坏点子，给时竹发去消息，只短短五个字，“我想起来了”。

　　看着那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极力压住要冲破喉咙的笑声。

　　聊天框顶上的文字一变再变，时竹还是没有发来消息，温凝意也不急，笑嘻嘻地看着，还抽空出去跟家人说了声机票改签的事。

　　直到温凝意睡下，那边都没有发来一个字。倒也全在意料之中，想着说不定明天起来也收不到消息便睡去。

　　第二天清晨起来赶飞机，仍旧是没有收到时竹的消息。

　　下飞机后总算是收到时竹的消息，一共两条，分别是“恭喜”，和“抱歉，最近公司忙，要加班，最近不回去了”。

　　回到家一看，果不其然，房间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温凝意慢悠悠收拾行李，一点也不急。她不敢说如今对时竹的了解有多少，但于时竹这样一个万事求稳妥的人来说，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又或者说，其实时竹很冒险地撒了谎，也料到这样一天迟早会到来。

　　可是比起长久以来的一成不变，时竹还是决定试一试。

　　以一种不符合她的胆小，却又很胆大的方法，说出那句，“我是你女朋友”。

　　温凝意心想从前应该小瞧了她们的关系。更小瞧了时竹的爱。

　　回来的这几天，温凝意忙着处理工作，想着给时竹足够的时间纠结与思考，时间好快就过去。

　　“咔哒。”

　　开门声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温凝意循声望去，看见站在门口的时竹。

　　她还不打算这样暴露她的心思，便不像从前见到时竹回家那样笑，故意板起了脸。

　　时竹现在在想什么呢？

　　“对不起。”

　　比一切先来的，是时竹的道歉。

　　温凝意一时间没料到，僵在原地没动。时间和声音也一同凝滞，过了许久，她才又听见下文。

　　“第一，我向你说了很言重的谎言，我们并非恋人。第二，我不仅隐瞒我们真实的关系，甚至还就着谎言做出超过我们原本关系的事。我趁人之危，我对我的所有越距行为道歉。”

　　温凝意忽然很想笑，做了这样久的心理建设，时竹对她说的话竟然是这些。但也实在符合时竹的性格。就算这样还有条有理地道歉。

　　时竹还在接着列举着第三第四：“……针对上述行为，我有以下基础的解决方案：第一，我会搬回自己的卧室——如果你觉得仍旧无法接受，我愿意结束合租，搬出这间房子……”

　　不清楚时竹是否写了道歉的稿子，又演练了多少遍，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无比。温凝意又想起曾梦见过的，时竹作为学生代表在千人面前发言，从善如流，和现在一个模样。

　　“对于上述解决方案，如果你有任何不满，可以向我再添加，我没有任何异议。如果你想要精神损失费，我也愿意出，”时竹鞠了个很标准的九十度躬，又一次说，“真的很抱歉欺骗了你，还是这样的谎言。”

　　以为说了这么久该要结束，没想到时竹仍未停止：“对于你的失忆，我非常担心。谎言说出口后很难撤回——我去医院咨询了专业的医生，她告诉我并无大碍，此后我又换了其他医生和医院，得到一样的答案，心存侥幸，想要将错就错，便没有带你去医院，这实在是我的不稳妥——我不仅自私，还忽视了你的健康。”

　　温凝意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微皱起眉，时竹撒谎加班的记忆在她脑中浮现，如今想来，大抵是用这些时间去了医院。

　　时竹坦诚得有些令她害怕，坦白了这些，又说起前些天：“那时你告诉我黎梦是你朋友，我虽没有立场难过，却还是忍不住对你发脾气——我为此道歉。后来我偶遇黎梦，她坦言称要将你追到手，又直言清楚你并无恋人。我担心谎言被揭穿，担心你们会在一起，恰巧你又提前回了家，我一时不知该要怎么办，谎言越垒越高，想要解释已经来不及也说不清，心虚地选择逃避，心里欺骗自己说是提前适应你离开的生活。”

　　黎梦，黎教练。温凝意虽然知道黎梦的心思，但确实没想过她们私下见了面，还发展成这样。那天她说的话，言外之意已是拒绝了，回来后担心没说明白，还特意又发了消息并删除好友。

　　温凝意有些不忍时竹再说下去，想要出声打断。她是恶趣味地想吓一吓时竹，也是逼时竹面对内心，但她更爱时竹。

　　时竹的表情渐渐荡起波澜，面上的风平浪静快要维持不住。

　　温凝意的心也跟着皱起来。

　　连贯的语气出现破绽，时竹斟酌着再次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