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57、落叶 “既然这样

　　“我负什么责？他来我这之前早就认识周论了，那个视频都是两年前拍的……！”

　　“什么视频？”

　　苏莹莹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蔡灵芝和苏威对视一眼，立马催着她快讲，什么节骨眼了还藏着掖着，耽误救人。

　　也是为了彻底了断他们的念想，苏莹莹挑着重点三下五除二一番说明，叫父母死了这条心，不要再骚扰林家人。

　　“周论私底下有这种癖好，林瑗肯定不会嫁给他的，你们再怎么闹也没用。”

　　“我当多大事呢，就这？”苏威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在他眼里，这根本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有什么？杀猪匠一年杀多少头猪，人家里不照样过日子？城里人就是矫情——”

　　“那不一样。”苏莹莹反驳，“猫是养在人身边的，不是牲畜。”

　　“养人身边的又怎么样？狗不也是人养的，镇上那狗肉馆你们可爱吃呢。”

　　“没有‘们’，你们下馆子只带苏烈去，从来没带过我。”

　　“……这点小事你倒是记得清楚。”苏威一噎，摆摆手，“等你弟出来，咱全家一块去吃行了吧，我看肯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没余地，你们不信就上网搜吧。”苏莹莹心灰意冷打断他，也不想再多作解释，“我尽力了。以后苏烈的事，别来找我了。”

　　苏威闻言暴怒，冲上前一脚踢在床头柜上，震得纸巾水杯掉下去满地乱滚，“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想认爹妈了？狼心狗肺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

　　蔡灵芝被他的动作吓得一缩脖子，椅子差点翻倒，她反手拉住苏威，嘴里念叨着：“你别动气，她刚生完孩子——”

　　苏莹莹一动不动，就靠在床头，冷眼旁观这场演了许多年的闹剧，她从前觉得妈妈是不一样的，妈妈是保护她的，但现在也已经麻木。

　　都是套路。令人绝望的是，她想要得到的亲情比拼多多的砍一刀还要跟遥遥无期。她真的累了，砍不动了。

　　“既然这样，你们就当没生过我吧。”

　　苏莹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彩礼钱，还你们的抚养费绰绰有余。你们总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说得很对，一点没错，我早不是苏家人了，你们不要再来找我。”

　　蔡灵芝泪如泉涌，“莹莹，你不要妈妈了？你不管妈，妈可怎么办哪！”

　　“妈，你不是还有弟弟吗？”苏莹莹在母亲的眼泪里快要切实的喘不过气来，黑暗中的那条晾衣绳好像紧紧套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再不挣脱，她一定会死。

　　“你们说过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因为你们要靠儿子养老。那就放我走吧，我已经是外人了！”

　　“你、你、你……！”苏威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这套说辞平日里讲惯了，的确是深入人心。他和蔡灵芝打根上完全认同，当然一时半会难以驳斥。

　　苏莹莹手机响了，是林珩打来的电话，她把屏幕对向他们：“林珩在楼下了，你们走吧。他要看见你们在这儿闹，我可拦不住。”

　　毫无敬老精神的壮年小伙就是好使，蔡灵芝哭哭啼啼抹了把脸，和骂骂咧咧的苏威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他们不觉得苏莹莹会真的和娘家断绝关系，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而已——等过段时间，她在林家受了气，自然晓得悔改。

　　两个人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又有点心虚，怕撞见林珩，便改走步梯通道。

　　楼梯间里，有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苏威闻见烟味，烟瘾也犯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在嘴上，凑过去借了个火。他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蔡灵芝直咳嗽。

　　她习以为常，想起女儿刚才的话，拿出手机，点开常刷的短视频软件，搜了几个相关的虐猫新闻看。

　　“他爸，你别说，好像还真是挺大个事。”蔡灵芝一条一条往下翻，刷得啧啧称奇，忙叫苏威也过来看，“诺，这犯事的还是个大学生，别人闹到他学校，学校竟然把他开除了。”

　　“这个更厉害，是个上海的律师，杀了四千只猫，后来上了新闻，也被单位解约了。”

　　苏威眯着眼睛看得专注，烟灰掉在裤子上也忘了拍，“我记得那个周论，好像还是个高材生，读博士吧？”

　　“可不，”蔡灵芝眼前一亮，“你是说——”

　　苏威点点头，猛吸一口烟，低嗤道：“那咱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提到律师，林珩虽然不管后面的事了，但之前委托费是给过的。苏威和蔡灵芝理直气壮找到律所，要跟刘律师了解案件进展。

　　刘律师的办公室就在律所二层，办公桌和书柜后是一面面正红的锦旗，金灿灿的流苏垂成一排，可见确实经验丰富、有口皆碑，但即便如此，对于这种铁板钉钉的案子，他也没多少发挥空间。

　　“案子目前移送到检察院了，我昨天刚去阅过卷。”刘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材料，“如果说不构成近亲属关系的话，我们当下最好的选择可能只有争取谅解。”

　　“成，我们想办法。”苏威盯着那一摞文件，“你把那个周论的地址给我，我们去找他。”

　　“这个林先生应该知道吧？”刘律师为难说，“我们这边是不能够透露受害人信息的，如果你们需要调解，我可以代为电话联系受害人，征得他的同意后约一个地方见面。”

　　“这么麻烦？！”苏威一听就上火，他怎么没想找林珩问呢，可那混账居然把他和蔡灵芝都拉黑了，算是彻底撕破脸，苏莹莹又不知道，他们这才想来律所打听。

　　他一个眼神使给蔡灵芝，对方随机心领神会，捂着胸口，满脸褶子皱成一团。

　　“哎呦……我上不来气，胸闷、闷得慌，我这心口……！”

　　苏威立刻装作六神无主的样子，刘律师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这种心脏病发的状况通常只在大案要案见，怎么这就来上了呢？他赶紧叫前台拿硝酸甘油进来，喂给蔡灵芝含服，又给塞了俩靠垫，问带药了没、用不用叫救护车等等。

　　趁乱，苏威悄无声息地翻开案卷，找到了陈述人信息栏，直接拍照、还原、转身，一气呵成。等到他再上前装模作样地替蔡灵芝顺气，对方根本不存在的心脏病自然就没大碍了。

　　*

　　十一月底的江城，终于彻底摆脱了深秋的纠缠，一头扎进初冬冷硬的怀抱里。

　　这个时间段，编辑部已经给十二月刊定稿打样完了，直等刊印发行，而明年一月刊的选题会刚刚结束。林瑗时隔数月，好不容易又拿到了负责深度专栏的机会，正待大展拳脚，好好表现。

　　偏偏这么至关重要的时刻，她却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对着屏幕写着写着就走神……习惯性点开监控APP一看，橙子在故渊空空如也的书桌上抻着懒腰磨爪子，尾巴翘得老高。

　　这样下去不行，还不如问个清楚，才好专心工作。她果断找到陆老师的微信——“AAA算卦符箓法事一条龙”，询问故渊这几天有没有按时上课，教学进度怎么样。

　　得到的回复是一切正常，状态良好。陆老师甚至反映故渊在自学英语，证据是面对她关于它换住所是不是被扫地出门了的八卦，故渊的回答是：Are you OK?

　　当然，它也可能是考古刷到了雷军的神曲。

　　总不能出走半年，归来变成米粉了吧？林瑗莞尔，知道它过得不错，她就放心了。

　　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不干脆自己跟它打个电话呢？林瑗不自觉转着手中的水性笔，她其实没这个习惯，是故渊有这个动作，不知不觉中，她也会转来玩玩。

　　或许是因为故渊没有先联系她吧？莫名其妙的矜持何尝不是一种胜负欲，林瑗发现故渊的擦边美食号照常更新了，都要另外注册一个小号去点赞。

　　只不过原来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懒得做饭的，更新内容从三菜一汤变成了炒饭拌面大集合，但对视频数据毫无影响——她就知道互联网没几个正经人会跟着男菩萨学做饭。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林瑗用小号给故渊发私信，问它伙食水平怎么下降了。理所当然，没有回复，林瑗把手机丢到一边，决定当下还是得先好好工作。

　　大不了，等周末再过去看它吧？

　　偌大的梧桐树只剩最后两片金黄树叶挂在枝梢，寒风一卷，其中一片便翩翩飘落，贴上了林瑗办公室的玻璃墙。而另一片要执拗许多，拽住枝头死死不肯松手，直到一阵穿过整座江城的强风，把它从城西吹到城北，灌入一片高档公寓楼的阳台。

　　故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片叶子像一只笨拙的蝴蝶，翻着跟头在空中东摇西摆……它面无表情关上窗，省得飘进来还要打扫卫生。

　　此时门铃响了。

　　故渊寻思着自己没上网买东西，今天也没有点外卖——

　　一股令人雀跃的猜想涌上心头，做鱼没有梦想的话，和咸鱼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