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37、体面 “我也下去

　　有时候人的心态一旦改变，境界就会豁然开朗。

　　在经历周论这件事之前，林瑗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没经历过什么波折，本能地回避争执。

　　她大抵在某些方面的确和林文彬一脉相承，虽然没有那么好面子，但她也想维持一家人的体面。

　　对林瑗来说，家人之间撕破脸吵翻天，转头又和好，那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现实中一旦闹到那种的地步，很难说彼此不会产生隔阂，那么渐行渐远，乃至“断亲”，就是摆在眼前的结局。

　　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父母没亏待过她，哥哥对她也很好，她当然爱着自己的家人，也想维系住这份亲情，所以愿意退让——

　　但眼前坐在她对面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也配？！

　　在林珩往饭桌上菜摆盘的功夫，苏莹莹三叔当场抽出一盒烟来，满场派发问要不要，离谱的是，以前连林文彬去阳台抽烟都不许的苏莹莹，突然像失明了一样，她爸和二叔各接了一根，眼瞅着要掏上打火机，还是王婉丽劝阻道：“马上开饭了，要不先别点吧，对莹莹也不好。”

　　“说的是。”蔡灵芝忙给苏威使了个眼色，后者很从容地把烟别到了耳朵上。

　　家宴从林文彬和亲家公苏威碰了一杯白酒开始，苏家人都在轮着夸女婿真有本事，苏莹莹好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婆家，以后多提携小舅子云云。

　　林瑗听得意兴阑珊，脑袋放空，明年再这么搞，她只能错峰回家了。当下已经在盘算有没有什么中途走人的借口。

　　借口说来就来——

　　蔡灵芝夹了一筷子看相不错的梅干菜，入口惊觉竟是烧糊的四季豆后默默放下筷子，开始闲聊:

　　“听苏烈说他姐夫生意红火，想攒钱开分店，那敢情好，等小姑一嫁人，这钱就够了。”

　　要不怎么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呢，林瑗猝不及防子弹都还没上膛，林文彬先给反驳回去了:

　　“亲家，各地习俗不一样，我们这边彩礼是要给姑娘自己拿着的。”

　　“哦哦，这样啊。”

　　蔡灵芝自讨没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说话了，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自己的女儿。

　　苏莹莹明白她妈的意思，让自己把林瑗的彩礼钱要来填补林珩开分店的资金缺口。在她们当地，彩礼钱大都是给女方父母的，家里另有兄弟的话，这笔钱的流向就很清楚了。给女儿自己带走，简直不可思议，她妈一定很难接受。

　　可公婆这边情况不一样。而且，林珩有多看重这个妹妹，她不是不知道，之前因为房子的事，林珩气愤之下把家都砸了，如果不是她怀着身孕，两个人早就闹到离婚。

　　房子她最终拦下了，股份也帮弟弟要到了，这两点林珩其实都有芥蒂，她心知肚明，再得寸进尺，无疑会彻底摧毁她和林珩的夫妻感情。苏莹莹自认开不了这个口，闷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她妈的眼色，不肯吱声。

　　蔡灵芝恨铁不成钢，剜了她一眼。

　　苏烈清了清嗓子，另辟蹊径：“妈，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做生意哪还需要自己拿钱？姐夫直接找银行贷款就行了，容易得很。国家政策好，企业贷款很方便申请，利息又低，到时候在市中心开几家连锁，咱姐夫过两年就是大老板……”

　　他这边吹得天花乱坠，苏家老一辈听得个个两眼放光，林瑗愣是差点都被逗笑了，直接开口打断：

　　“做生意是要算账的。自我哥前一个合伙人退伙后，店里流水虽然没变，但成本上涨，净利下降到不足10%。”她意有所指看向苏烈，奈何没有证据，也不好多说什么。店里的账目还是刚刚在厨房的时候匆忙替林珩过了一眼，本意是想帮他参谋参谋，但她很快就看出不对劲。

　　“按平均流水50万算，每个月赚不到5万，新店开业至少需要半年的养店期，全靠贷款的话，投入200万贷5年利率5%左右，等额本息每个月要还近4万块钱，加上房租、人工、食材成本这类必要的开支，单靠老店输血利润根本不够填。一旦新店生意不及预期，老店马上会被拖垮。”

　　她故意洋洋洒洒说一大串，明知道有些人听不懂也懒得解释——反正是苏烈先瞎掰扯的，她这边意思到位就行了。

　　“怎么会生意不好呢，”苏烈还要嘴硬，带着半开玩笑那种痞相说，“小姑就对自己哥哥这么没信心啊？”

　　林瑗当然听得出他在故意挑事，“林珩再厉害也才刚做餐饮一年，开新店意味着要选址、装修、招聘、培训、营销、日常管理，他怎么可能同时管得过来两家店……”

　　苏威立刻抢话，“那这不正好还有苏烈吗？我家这小子打小机灵得很，会来事，不信你问他姐姐。”

　　他一指苏莹莹，苏莹莹面露尴尬愣在那里，苏威并不在意，继续侃侃而谈，“他就是心思没放在读书上，但人特别的聪明。新店的事只管使唤他去做，正好帮他姐夫分担分担。年轻人，就是该多历练，何况是帮自家亲戚！”

　　“……”姜还是老的不要脸，这一手颠倒黑白直接让林瑗在体面的语言系统里找不到词汇了，骂人的系统里有——林瑗看了一眼苏莹莹，现场掀桌子不是不行，可她怎么办？！

　　蔡灵芝还在从旁附和：“就是就是，苏烈年轻，能跑能扛的，脑瓜子也好使。”

　　“我开了一辈子纺织厂，从来没有贷过款。”林文彬坐不住了，没搭理亲家，只对自己儿子说，“做生意有赚就有亏，都是常事，自己要做好打算。有多少本钱，做多大活计。”

　　话到这里，林珩显然不那么想开分店了，但是一码归一码，他还是要就事论事：“现在做生意贷款很普遍了，你们那个年代贷款率低是因为银行根本就不批……”

　　“主要还有一点，”林瑗提高音量，如果这对父子现在吵起来她是真的会发飙，“嫂子这还有一个多月就到预产期了，孩子出生处处需要人照料，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没办法同时兼顾新店铺和新生儿，不如先把重心放在家庭。”

　　这一席话彻底终结战场，林珩深以为然点点头，冲苏莹莹笑了笑，光明正大牵起她的手，“这倒是。”

　　苏莹莹回以微笑，两个人情意绵绵，看得林瑗暗松口气，幸亏刚才没翻脸。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威咂舌攒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冲口便问：

　　“不就是带个崽吗？哪里需要男人管什么家里，家里有莹莹，她肯定能操持好。”

　　末了他还要追一句，“我们家闺女打小就能干，很贤惠的。”

　　“那是，”苏莹莹二婶帮腔道，“莹莹小时候特别懂事，才半人高就会帮家里带弟弟，又细心又伶俐，一家人的衣裳都是她洗……”

　　“咳咳。”蔡灵芝眼见林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女儿神情也是大变，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妯娌，叫她闭嘴。

　　“不需要莹莹操心家事，这不是有这么好的婆婆帮衬吗？”蔡灵芝打哈哈说，“做完月子，把孩子交给奶奶就行了。她还能去店里帮忙做事，等新店开起来事情多呀……”

　　这个妈也没比爹好多少，林瑗一整个震惊了，且不论她默认孩子就该奶奶带——她并不真的关心苏莹莹的个人意愿和产后护理，为了能给苏烈创造环境搞个店长当当，他们恨不能把女儿拆散再卖一次。

　　甚至蔡灵芝还在偷着暗示苏莹莹帮腔，而苏莹莹低下了头。

　　“我不需要莹莹帮我做什么！”林珩当场把筷子拍在桌上，什么长辈的礼数也不讲究了，“她照顾好她自己，我照顾她和孩子就行了，这年头资本家还给休个一年半载呢，她身体都没恢复，做什么事！”

　　林珩是真没上过班，哪有那么长的产假。林瑗腹诽之余，竟然好像在蔡灵芝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嫉妒。

　　会有人嫉妒亲生女儿比自己过得好吗？她无法判断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场面一时相当之尴尬，蔡灵芝反应很快，找补道：“那是那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年轻人没有经验，弄不过来。不像孩子奶奶，带大两个了，还都这么优秀，铁定能给孩子照看好。”

　　王婉丽扫了儿子一眼，示意他别冲动，缓和气氛说：“我睡眠不好，他爸爸血压也高……现在年轻人讲究科学育儿，条条框框方法多着呢，我们这些老年人未必搞得来。”

　　“我们想的是，帮他们请个育儿嫂。”

　　二婶忍不住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是不便宜，”王婉丽比划了个数字八，“还需要包人家吃住，育儿嫂不做家务的。”

　　蔡灵芝听得直啧舌，苏威也一脸不痛快，两个人嘟嘟囔地囔地说“花这钱做什么”，林瑗完全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东西，再次看向苏莹莹——说难听点，这个在林家堪称作威作福的人，眼下一点要发作的迹象也没有。

　　林瑗一下子了悟。她也要体面，她也在维系亲情，可这真的值得吗？

　　“阿姨，”林瑗皮笑肉不笑说，“您也带大了两个孩子，也特别有经验，要不您留下照看我嫂子和孩子，怎么样？”

　　“正好苏烈他们找了这么久的房子，一直没看好合适的，您留下帮忙在中介挑一挑，也好帮他们早点搬出去。”

　　这些人一直装聋作哑在新房里住着，林瑗今天干脆把话都挑明了，“孩子的婴儿房得提前布置布置，您说是吧？”

　　一听要他们搬走，没什么存在感的苏晓晓目光闪烁，二叔二婶互相看了一眼，尴尬赔笑。苏烈假笑着应了一声，可蔡灵芝顿时不乐意了：

　　“这是你们林家的孙子，让我留下来带不是闹笑话吗？”

　　“有什么闹不闹笑话的？”林瑗假作吃惊，并不想浪费口舌说什么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都一样之类的话，这种时候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反问道：“我们林家的事您刚才不是一直管得特别起劲么，当然，您俩是孩子姥姥、姥爷，肯定是真心为孩子好，想出份力，才对我们家的事这么上心，对吧？那我们绝对欢迎啊。”

　　蔡灵芝张了张嘴，被怼得说不出话。

　　“您看，我嫂子远嫁这几年也没人给她做家乡菜，您留下照顾她，饮食上势必比我妈做得好。”林瑗亲切地给蔡灵芝盛了一碗汤，友好的姿态做得很足，“您尝尝，这汤是不是咸了啊？”

　　“不咸不咸，”蔡灵芝尝了一口，连忙摆手，“味道挺好的。”

　　“是吗，那您多喝两碗。”这汤里下了多少盐林瑗最清楚，也是很佩服蔡灵芝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饭桌上一时冷寂，只有蔡灵芝硬着头皮喝汤的呲溜声，半晌苏莹莹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我爸妈大老远来看我一趟不容易，地里还有庄稼等着收呢，没事就早点回去吧。”

　　蔡灵芝立马顺坡下驴，给碗也放下了。苏威沉着脸，把耳朵上的那根烟摸下来叼在嘴里，“咔嗒”一声按响打火机。

　　“爸，莹莹现在闻不得烟味，”林珩皱眉阻拦，“二手烟对孕妇不好。”

　　苏威喉结滚了滚，粗声大气说：“那我去阳台抽。”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瑗抢先他一步走过去把大门打开，客客气气指向外面道：

　　“叔叔，阳台没有烟灰缸，您下楼吧。下面亭子里有个灭烟柱，我爸老去那抽呢，您慢着点走。”

　　苏威眼神里有火，但发不出来，攥着那根没点的烟悻悻走了。

　　看他走得还怪不乐意的，林瑗简直实名羡慕，这顿中秋团圆饭吃得她心累无比，她才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她在家有猫撸有鱼看，还有擦边区美食主包精心烹饪的饭菜，不比这快活？

　　思及此，林瑗简直归心似箭，咬一牙心一横，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提包，“我也下去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