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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鬼医     天 ...

  •   天色刚蒙蒙亮,齐长明就被隔壁的动静吵醒。这几间房子挨得近,做工也一半,只能勉强遮风挡雨。但裴芥摔个东西,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齐长明眼睛都还没睁开,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的婚服,三步作两步骂骂咧咧地赶到隔壁房间。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就是全部。

      “大早上不睡觉,你在干嘛?”

      见齐长明气冲冲地推开门,裴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果然还在,随后挑眉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砸东西。

      齐长明父母死的早,能长这么大,自然不是个能忍的人。

      她一把夺过裴芥手里的椅子腿,“你哥后日才下葬,还轮不到你现在敲锣打鼓。”

      “你……”

      这话说得刻薄,却奇异地,没有半点府中下人那种虚假的怜悯或恶意的嘲讽,只有一种“你别不懂事”的直白。

      裴芥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轮椅上没知觉的腿抖了又抖。白皙的皮肤青一阵红一阵。

      他从未见过这么粗鄙不讲道理的女人。往常府里那些人顶多骂他残废,可谁人敢拿父亲说事?和她一比,府里那些丫鬟倒显得和蔼起来。

      “好了,这作案工具我就先没收了,下次再还给你。”

      齐长明伸了个腰,准备回房睡个回笼觉,可裴芥又怎么会轻易放她走。

      “你要去哪里?”

      “回去睡觉。”

      “我饿了。”

      齐长明不满地皱了皱眉,“关我什么事?”

      裴芥语气冷淡,讽刺地哼了一声,“昨天有人还说要照顾我。”

      说的也是,裴芥这么一说,齐长明倒真有些饿了。昨日大婚,她一个菜都没见到就被送进“洞房”,早知道这衣服这么大,就该先去偷点吃的。

      “你们府里不管饭吗?”

      “管,但不管我。”

      裴芥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如喝水那般简单,只是配上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莫名有些心酸。

      “那你要自己想办法才行,你要是都认为自己是个废人,你就真是个废人了。”

      齐长明把手搭在裴芥肩上,像个长辈般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裴芥眼睫微动,不经抬头想看清眼前这个女子。他原是想嘲讽回去,身子健全的人当然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种话。

      可当他认真观察起齐长明后,又忍不住将话憋了回去。

      还算姣好的面容,脸颊两侧却干瘪瘦弱;精美华丽的婚服,内里却露出一截打满补丁的里衣;宽大的袖袍下手臂不仅骨瘦如柴,手背上也满是红疮。

      她或许真的不是那边人派过来的。

      只是裴芥并没有放下心。他并不相信,自己叱咤沙场的兄长,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是娶一个女子。

      这肯定是那边人弄的什么阴谋。

      “嘶……”

      裴芥吃痛地回神,抬眸便看见齐长明眼神疑惑地在拍他的脸,“你没事吧?”

      一下又一下,不知轻重。

      随后,齐长明又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不会……脑子也有问题吧?”

      这得加价啊……

      “滚……”裴芥哑声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两声不耐烦的敲门声,“吃饭了。”

      齐长明揉了揉拍他脸拍得有点发红的手,边嘀咕边转身去拿饭,“看来脑子没事。”

      裴芥:“……”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女人生气,可能最后气死的只有自己。

      两个瓷碗从门口小缝中递进来。一碗装了个馒头,一碗装了些咸菜。齐长明左看右看,这怎么都不像是两人份啊。

      还来不及多问,门口急匆匆的脚步声就已消失,身后响起繁重的轮椅声。

      “看来你还真有点身份,他们竟还记得给你送饭。”

      裴芥的讥讽过于明显,他似乎已经确定,齐长明就是那边的人,不然也不会有如此突兀的早饭。

      可齐长明没听出来,脸上闪过得意的笑容,“那当然,我可是将军夫人。”

      裴芥:“……堂堂将军夫人居然只有一个馒头。”

      齐长明没有丝毫不满,反举起右手的咸菜晃了晃,“这不是还有咸菜吗?”又走进裴芥的屋内放下吃食。

      裴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她后头。看见她把碗筷放在进他屋里,裴芥一阵冷笑,这是准备毒死他啊。

      齐长明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木椅碎片,强压下心头痛骂败家的欲望,转头看见坐着轮椅的裴芥,顿时又释然许多。

      “幸好你腿有问题多个轮椅,不然你吃早饭都没东西坐。”

      裴芥:“……这是你的饭,我不吃。”

      齐长明撕下一块馒头皮,仗着裴芥行动不便塞进他嘴里。

      裴芥猝不及防,牙齿下意识咬紧,那点干硬的馒头皮卡在齿间。他瞪着她,她却一脸理所当然。就在这僵持的片刻,他听见她悠悠然补了一句:

      “乖,这是长辈对你的一片心意。”

      “……”

      一股混合着荒诞与屈辱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堤防。裴芥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放弃抵抗,生硬地咀嚼、吞咽。

      罢了。若真是毒药,倒也干净。

      反正兄长已经不在了。这残破身躯,这令人作呕的处境,活着……也不过是徒增厌恶。

      厌恶自己的无能,厌恶那院里永无止息的算计,厌恶……

      “隔……”

      “你全吃完了?”

      “啊?啊。”齐长明看着手心里的油有些无助,她等会还要出去办事呢,这个样子见人可不好。瞥了一眼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裴芥。

      他虽坐在轮椅上,可目测身高至少八尺,一个馒头也吃不饱,不如先紧着能干活的人吃饱。左右裴芥也不能动,自然也不需要太多吃食,她便一个人吃光了。

      思索一番,她所幸直接抹到裴芥的衣服上。

      裴芥还没从她一人吃完“毒馒头”的事情中缓过来,就看见齐长明在用他的袖口擦手。

      也不知道这么瘦的姑娘,是怎么这么大的力气,裴芥使尽全身力气拽都没拽动。

      嫌恶的话语从牙缝中一个个跳出来,“你不能用自己衣服擦吗?我这是白衣服……”

      齐长明理所当然摇摇头,“你衣服都旧了,我这可是新的婚服,搞不好之后还能卖钱呢。”

      裴芥强忍下内心被蚂蚁爬过的不适,把她赶出门前说了最后一个字,“滚……”

      齐长明被赶走也不生气,脱下身上用金线金珠制成的华服锦冠,小心地装在布袋里。

      刚才说要卖钱不是玩笑话。

      仅仅是一顿早饭,她大概就能想到以后他们两个的苦日子。她想,等她卖了钱多买两个馒头,裴芥应该就不会消气了。

      只是她也有些不明白,既然裴战如此关心裴芥,又怎么会让他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算了,她摇摇头收拾好包袱,人心过于复杂,她遵守诺言即可。

      当务之急,还是先去陈阿婆说的薛大夫处。

      这薛大夫原是阳城内数一数二的神医,据说当时胡人与吴国大战时,经他手治好的伤兵就有上千人,还有数不清的百姓。

      裴芥的腿伤就是打仗留下的,许多大夫都没法子。之后裴将军也想请薛神医来,结果他却下落不明。裴将军派了数千人在周边城内发布布告,还是没找到他。

      既然如此,齐长明心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早就死了……

      她拜托之前交易过的鬼们帮忙,结果还真让她猜对了,薛神医就在城外十里的黄土坡上。

      一见面,齐长明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小女有一事相求。”

      薛神医双手置背站在枯木下眺望远方,双目沧桑尽显悲凉,深邃的眼眸望向齐长明时却闪烁出些许光芒。

      “你……?你能看见老夫?”

      可当他激动上前,那双欲扶起齐长明的手直勾勾穿过她的身体时,又只能无力地垂下。

      她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终究只是一缕孤魂……

      再开口时,声音也苍凉几分,“姑娘的忙老夫怕是帮不上。”

      齐长明见薛神医要走,赶忙跪在他的去路上,“作为回报,您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我都可以帮您!”

      “大言不惭,就凭你?”薛神医佝偻着身体,说话都显得费劲,依然不影响他语气讥讽,“你个小丫头片子,能帮得了我什么?”

      齐长明眼睛一亮,将头埋进地里遮掩笑意。鬼魂长久不转世必定是人间事未完,只要有,那就好办。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齐长明从地上站起身,挥去裙上沾染的黄土,故作惋惜道,“既然如此,薛神医再等下个有缘人吧,就是不知道下个有阴阳眼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生……不过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我就先告辞了。”

      “诶,你等等。”薛神医看穿齐长明的小计谋,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小小年纪,还用上激将法了。”

      “你可知我的心愿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邀请齐长明并肩而坐,随后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怀念道,“七八年前,我这双手刮过骨煎过药,救过无数百姓。”

      齐长明听懂了薛神医的暗示,暗搓搓地小声开口,“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将军府小弟裴芥腿没了,你正好去练练手。”

      “可如今这双手,就是想捧起一抹黄土都不能……”

      哦,齐长明又懂了。

      她抓起一把黄土到薛神医面前,“看,我帮你捧起来了,能和我一起去治人看病吗?”

      “对,就是这样,你可以帮我!”薛神医越说越激动,兴奋得止不住咳嗽,“就是你,你既是那有缘人,自然也能继承老夫这一身医术!”

      “啊?”

      齐长明懵了,不是要抓土吗?怎么突然要她学医了?

      还没反应过来,薛神医喜笑颜开地让她下跪,“这是收徒仪式。”

      齐长明抱紧手中的包袱步步后退,“我才不要。”

      “你刚刚求我办事时都跪了,现在怎地不能跪?”

      “这能一样吗?”薛神医的话勾起了她往日的一些回忆,齐长明面露难色,神色黯淡,“总之,我不学医!”

      丢下这句话后,便快步离开。

      回到宅内,已是黄昏。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裴芥正坐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他微微垂着头,单薄的肩胛骨在旧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齐长明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欣喜。

      他是在高兴她回来了吗?

      裴芥没说话,手脚僵硬地转动轮子回到屋内。他不想承认,从她走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

      太阳斜落一分,他的心就冷一分,那个女人果然受不住苦跑了。可听到院门响动时,他的内心又升起死灰复燃的期待。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此时,他只想离开掩饰内心想法,却没想到齐长明一路跟着他进屋。

      “哇,你原来是在等我吃饭!”

      裴芥应声望向桌上的瓷碗,这是她走后中午送来的。他总觉得有毒一直没吃。联想到齐长明去而复返,他恍然大悟。

      定是上午博取信任,下午好毒死他。这个女人果然是那边院里的人。好深的心机,好迂回的手段。

      齐长明不知道裴芥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捧起桌上被掰成两半的馒头,随手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见此,裴芥冷哼一声,果然又要博取他的信任。可两天没吃过东西的他早已饥肠辘辘。思考片刻,准备拿起另外半块馒头。

      伸出手,只见一个空荡荡的碗在桌上晃荡,锃亮的瓷边映出他僵硬的脸。

      “你……你又吃完了?”

      “啊?啊。”齐长明有些没吃饱,“我看你好像不太想吃,是不是已经吃过了?”

      她的语气自然,完全忘记了将军府送的吃食不够。

      裴芥嘴角抽动,他是在等她试毒罢了。

      可齐长明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眼含热泪道,“没关系的,你能给我留饭我已经很感动了,先吃了也不打紧的,以后不用专门等我。”

      裴芥:“……”

      联想到昨日还在让她滚,今天就已经会给她留饭。裴芥果然只是个缺爱的孩子。

      齐长明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她会好好保护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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