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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堂成亲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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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天还没亮,将军府侧门已悄然打开。
两个披着斗篷的婆子垂首立在门内,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嫁衣上放着一顶沉甸甸的鎏金凤冠,即便在晨雾里,也闪着冰冷而奢华的光。
齐长明准时到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补丁衣裳,背着灰布小包袱,手腕上一截褪色的红头绳藏在袖子里。
婆子们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沉默地将嫁衣和凤冠递过来,指了指门内一间僻静的小厢房。
齐长明接过。嫁衣的料子滑腻冰凉,像蛇皮。凤冠压得她手一沉。
她走进厢房,关上门。
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一面模糊的铜镜立在墙角。她解开发绳,脱下补丁衣裳,露出瘦得肋骨分明的身体。然后,一层层穿上那套大红嫁衣。
嫁衣很合身,像是照着她的尺寸改的。可这更让她心底发寒——将军府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最后,她捧起那顶凤冠,戴在头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清淡,被过分华丽的嫁衣和头冠压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平静,深处藏着不可言说的光。
门外传来婆子低哑的催促:“吉时到了。”
齐长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雾未散,将军府的白幡在风里飘得森然。她被引着,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那座早已布置好的灵堂。
越往前走,喧闹声越清晰。丝竹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一场为死人举办的婚礼,宾客云集。
灵堂入口,她看见了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少年,一身不合体的红衣,头上……竟盖着一方红盖头。
绸布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攥得惨白的手。
齐长明的脚步顿了一瞬。
人群中叽叽喳喳争吵,齐长明这才明白,这是“代兄长行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司仪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嚣,“新人至——!”
齐长明站在灵堂入口,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冰冷的地面上。
数盏白灯笼高悬,烛火在灯笼纸里幽幽晃动,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雪洞,却没有一丝暖意。正中央停着一具黑漆棺椁,棺木上缠绕着刺目的红绸。棺前立着牌位:镇国将军裴战之灵位。
牌位两侧,贴着硕大的红色喜字。
灵堂里坐满了人。锦衣华服的男宾,珠翠环绕的女眷,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表情,眼神却像钩子,从齐长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她身上。
好奇的,讥诮的,怜悯的,恶意的。
那些目光混在一起,粘稠得让人窒息。
而比这些目光更刺人的,是灵堂侧面,那架轮椅上盖着红盖头的少年。
他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一左一右按在轮椅上,动惮不得。鲜红的绸布蒙住了他的头脸,只能看见他消瘦的下颌紧紧绷着,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惨白一片。
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让那单薄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
齐长明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裴将军的话——“他性子烈,受了许多委屈”。
这岂止是委屈。代兄长娶亲,何等荒唐?这是将一个人的尊严剥光了,摆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践踏、观赏。
这府中的人当真如此不尊重他?
司仪是个长胡中年男人,嗓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齐长明被身后的婆子轻轻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嫁衣很重,凤冠更重。每走一步,鎏金的花叶都在耳边叮当作响,像嘲讽的铃铛。她目不斜视,走到棺椁前,与那架轮椅并排而立。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红盖头下的视线,隔着绸布,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扎在她身上。
他该不会以为,是她让他来拜堂的吧?
“一拜天地……”
仆役强行按住轮椅的扶手,迫使那红衣身影向前倾身。动作粗鲁,毫无敬意。
齐长明自己弯下腰。低头时,她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红头绳,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一点点。
为了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为了……让他活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棺椁和牌位叩拜。
堂内响起压抑的嗡嗡议论。有人用扇子遮住嘴,低声窃笑。
“夫妻对拜……”
轮椅被粗暴地扭转过来,面向齐长明。两个仆役几乎是用蛮力,压着那少年的肩膀,逼迫他完成这最后一拜。
就在少年身体被迫前倾的瞬间,齐长明听见了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像受伤的幼兽,在绝境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礼成——送、入、洞、房!”
最后四个字,司仪拖长了音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欢呼声和杯盘碰撞声轰然响起,瞬间淹没了灵堂里那点诡异的寂静。丝竹班子卖力地吹奏起喧闹的曲子,仿佛这真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喜事。
齐长明被婆子搀扶着转身,轮椅轧地的声音吱吱呀呀跟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死死钉在她的背上。即使隔着红盖头,那恨意也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烧穿。
他们被带离灵堂,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将军府深处。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方才的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轮椅轧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前。
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院墙斑驳,角落里生着枯黄的苔藓。婆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进小小的院子,正房三间,看起来久无人住,透着一股陈腐的冷清。
“姑娘,到了。”一个婆子开口,声音平板,“这就是您的住处。小将军的屋子在隔壁,已收拾妥当。您二位……自便。”
说完,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木门在她们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又突兀。
咔嗒。
齐长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荒凉,寂静,像座精致的坟墓。
轮椅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盖着红盖头的少年像一尊沉默的、充满恨意的雕像。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凤冠被取下,搁在院中的石桌上。沉重的头饰离开,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架轮椅。
脚步很轻,却一步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轮椅上的人似乎绷紧了身体。
齐长明在他面前停下,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即使他盖着盖头。
她看着他紧攥的拳头,看着那惨白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只有呼啸的风声吱吱作响。
许久,齐长明伸出手,触到红盖头冰凉的边缘。
轮椅上的人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火烫到。
齐长明顿了顿,没有收回手。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一点点,将那块遮盖了他整个仪式、象征着他全部屈辱的红绸,掀了下来。
绸布滑落。
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苍白,消瘦,眉眼却生得极为出色,鼻梁高挺,唇形清晰。只是此刻,那双眼睛……
裴芥的眼睛,和裴将军很像,轮廓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可里面没有裴将军的沉稳威严,只有一片焚烧过后的、寸草不生的荒原。荒原之上,灰烬之下,是淬了毒汁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毁灭眼前所见的一切,连同他自己。
他死死瞪着齐长明,呼吸又轻又急,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眼神,像刀子,一片片凌迟着她。
齐长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芥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一旁的砚台,可齐长明终究快他一步。
她先一步夺走那四方硬物,发狠似得揪住他耳朵,“小小年纪不学好,就会用东西砸人,你腿废了不能走路,难道嘴巴也废了不能说话?”
齐长明不仅是在为自己考虑,更是想到了前不久众鬼口中那个被欺负的丫鬟。
白皙的皮肤一片红肿,裴芥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止不住地咬紧牙关,握紧双拳。
这女人果然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来嘲笑他这个废人的。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恨意里掺进了一丝尖锐的痛楚。
齐长明看到了。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以后我就是你的嫂嫂,你要是不听话或者不说话,我就用这种方式教训你。”
“嗯?”
见裴芥还是不语,齐长明又加大了力度,连带着双腿都在使劲。
裴芥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血气。
“……滚。”
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齐长明点点头,站起身没有生气。
“很好,算是有进步了。”她伸了个懒腰,“我是长辈理应住在正房。你需要什么,可以叫我。不需要,我不会打扰你。”
她说完,真的转身,朝正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另外,”她的声音随风飘过来,“今天那块盖头,不是我让他们盖的。放心,以后有我在,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话音落下,她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全然没注意身后少年顿时茫然无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