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战后的授予 ...
-
霖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缓缓落下，与白霜冰凉的左手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指尖触及那片近乎冰冷的皮肤时，心脏仍会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银色的魔力如涓涓细流，从他掌心谨慎地渡出，不敢急切，不敢汹涌——他怕这份带着自己温度与气息的力量，会再次被对方身体本能地排斥，更怕惊扰了这份易碎的宁静。
他其实……很想用力握住这只手，想用体温驱散那份非人的寒意，想用指尖抚平对方微蹙的眉间。但最终，他只是更轻柔地收拢手指，让魔力的流淌平稳得像一声叹息。责备的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最后只化为一句无声的哽塞：你又这样。总是这样。
随着魔力涌入，白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苦。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抗拒外来的力量，即便是霖的。这细微的排斥反应，让霖的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还是不能接受吗。
好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终于被魔力染上一点极淡的生气。白霜紧握的右手，指节也一点点松弛下来，恢复了修长而优美的线条，皮肤下的黑色异常渐渐消退。
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只手上，直到确认它不再因痛苦而紧绷，才极慢地将紧扣的十指略微松开了一些，却仍未完全放开，仿佛那点肌肤相触的实感，是此刻唯一能确认对方安然无恙的凭证。
佩利在旁边欲言又止。她早已不是纯真的孩子，两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旅行者，可……他们也不是坏人。战斗的模糊回忆仍烙印在心——那份毁天灭地的力量，与此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散的景象，形成骇人的对比。于情于理，他们都已是家族必须敬畏的座上宾。
不久，白霜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众人松了口气，但那口气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余悸。霖和一名护卫搀扶着他回到城主府。走到房门口，佩利辞退了所有侍从。霖扶着白霜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像在摆放羽毛。他没有顺势坐在床边，而是转身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离床几步远、不远不近的位置，示意佩利坐下。这个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白霜的声音虚弱且沙哑，他看穿了年轻城主翻腾的心思，缓缓开口：“看来……有很多想问的。”
“嗯，”佩利攥了攥衣角，“但我现在不会问。你先把伤养好。”她从怀里翻找，掏出一块紫石令牌，没有递给仍显恍惚的白霜，而是郑重地放在了霖的手中。“凭这个，可以随意差遣府中任何人。请……好好休息。”说完，她转身欲走。
“你最好现在就问。”霖的声音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就要离开了。”
佩利诧然转身。以她的视角，两个魔力透支至此的魔法师，此刻离开无异于自杀。“这太危险了！”她脱口而出。然而，当目光对上霖那双深潭般的黑瞳——那里面的坚毅并非鲁莽，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断——她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默默坐回椅子，背脊挺直，像个等待聆讯的士兵。
“你们……到底来自哪里？”她问，“我的魔法技艺即便不算精通，也能看出，你们用的并非弗尔克范格的力量体系。”
“很远的地方，”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床上闭目养神的人，“也很近。只是……你找不到我们。”他的回答像隔着一层雾，佩利没有深究，点了点头。
“那种怪物……异动，还会再出现吗？”
白霜浅浅颔首。
“那到底是什么？”
“小范围内，生灵强烈愿望或遗憾的回响，”白霜的声音很低，却清晰，“相同的回响聚合，形成‘执念体’。唯有达到某种强度……才能被特定方法窥见。”
“就像今天这样？”
“嗯。来此之前……出了些意外。通常，不会如此激烈。”
对话间，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半系在白霜身上。他看到对方说话时略微起伏的胸口，看到垂落肩头的发丝随着呼吸轻颤，看到那总是璀璨的金眸此刻半阖着，盛满了倦意。他想伸手替他拢一拢散落的头发，指尖在身侧微微一动，终究还是握成了拳，藏进了袖中。
“白霜他……”佩利望向床上虚弱的人，眼里是纯粹的担忧。
“他会没事的。”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保证。” 这句保证，像是说给佩利听，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佩利松了口气，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有办法……让我也有能力对抗它们吗？这是我的国土，我的子民。守护这里，是我的职责。”
白霜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室内像两盏将熄的烛火。“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有代价。”
“真的？！”佩利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真的。”白霜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阅尽千帆的悲悯，“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存在’将与我的领域部分绑定。你的命途将不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会清晰地记得……那些被世界遗忘之人的痛苦与执念。”
“我愿意！”少女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近乎悲壮的勇敢。
白霜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底色。“这是一条……注定孤独且痛苦的路。”他最后确认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劝阻，还是陈述。
“我确定。”佩利挺直脊梁，眼神亮如淬火的星辰。
白霜不再多言。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霖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压住本能，只是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
白霜抬起手，指尖萦绕起极淡的金色微光，那光温柔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缓缓飘向佩利的眉心........
回到“梦境”，霖小心翼翼地将白霜安放在银之树下。繁茂的枝叶垂下柔和的光晕，仿佛在无声地滋养着虚弱的人。看着白霜的呼吸逐渐均匀悠长，陷入深眠，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轻柔地为白霜拢了拢披风一角，霖直起身，黑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他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