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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半惊变 太子短暂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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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戍时的梆子声成了李玉覃心跳的节拍。每一次踏入那被药味与死寂浸透的寝殿外间,她都如同踩在极薄的冰面上,屏息凝神,耳听八方。
太子赵翊的梦呓时断时续,内容愈发破碎。有时是零星的边镇地名,有时是晦涩的经义章句,偶尔,会重复那个让李玉覃心头骤紧的词——“青囊”。再未出现完整的“青囊生”,但这已经足够。她每次都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工整记录,呈给次日来探视的皇后或负责的太医。她观察到,每当纸笺上出现“青囊”相关的字眼,刘院正或皇后身边那位掌事大太监的眼角,总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青囊”背后确有文章,且这文章牵扯的,绝非寻常医者那么简单。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透明,几乎与殿内那些厚重的帷幔融为一体。但她没有停止那微弱而危险的试探。她开始利用值夜时宫人交接、防备稍懈的片刻,极其谨慎地,将一些气味更清淡、几乎无法追溯来源的东西,带入外间。
有时是一小片在庭院角落偷偷摘取的、气味近乎于无的嫩樟叶,揉碎了藏在袖袋深处,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让其气息极淡地逸出;有时是借洗漱之机,用浸过薄荷水的帕子稍稍擦拭鼻翼与太阳穴,那清凉的余味会在她静坐时,丝丝缕缕地飘散。
她做得极其小心,剂量微乎其微,混杂在日益浓重的艾灸、药汤气息里,几乎无法分辨。她不再期待立刻引发如那日咳血般的剧烈反应,她更像一个耐心的钓者,将若有若无的饵,悬于深潭,等待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咬钩。
这夜,月隐于浓云之后,东宫笼罩在一片比往日更沉的黑寂里。寝殿内似乎比平时更安静,连太子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值夜的除了她,还有刘院正和两个看起来格外精干的小太监,分立在内外殿交接的帘幕两侧,眼观鼻,鼻观心,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凝滞感。
李玉覃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心神却全系于内室。她袖中,藏着今日新摘的一小朵半开的金银花,香气甜润清透,是她反复思量后选定的。此花常见,药性平和,清热散邪,即便被发现,也远比之前的紫苏野菊更容易解释。
亥时将近,殿外忽起了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殿内长明灯火苗一阵乱晃,光影幢幢。就在这光影交错、风声呜咽的刹那,内室床榻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凝滞的寂静。
刘院正猛地睁开眼,两个小太监也瞬间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内室帘幕。
李玉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然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锈住了许久才勉强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沉重的喘息,穿透了帷幔:
“……谁……谁在外间?”
是太子的声音!不再是梦呓的含糊,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明确意识的询问!
这一下,连刘院正都霍然起身,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疾步就向帘幕走去。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然后退了半步,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按向了腰侧某处。
就在这空气骤然绷紧、一触即发的时刻,外殿通往廊下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挟着更深重的寒意卷入,吹得李玉覃鬓边碎发飞扬。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身形瘦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此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手中却托着一个不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药盅。
刘院正脚步一顿,回头看见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变得极其复杂,惊疑、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是你?你怎么……”
那内侍并未理会刘院正,目光先是在殿内迅速一扫,掠过僵立的太监,掠过跪坐在地、面色苍白的李玉覃,最后定格在内室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殿下既已出声,这碗‘定神汤’,便送进去吧。用与不用,悉听尊便。”
他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将药盅放在靠近内室帘幕的矮几上,转身便走,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瞬息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几个呼吸。殿内几人,包括刘院正,似乎都被这突兀的闯入和那人古怪的言行镇住了片刻。
李玉覃却在那人目光扫过自己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宫中常见的审视或戒备,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看到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器物。更重要的是,在那人推开门的瞬间,随着夜风涌入的,除了寒意,还有一股极其清淡、却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药艾气味的冷香——那是初雪后松针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微苦的药根味道。
这香气,与这东宫,与这弥漫的衰败病气,格格不入。
“快!进去看看殿下!”刘院正率先回过神来,也顾不上那药盅和神秘来客,一把掀开帘幕冲入内室。两个小太监紧随其后。
李玉覃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内室传来刘院正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殿下?殿下您醒了?可能听见老臣说话?”,以及更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太子的气音回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太子醒了。或者说,至少恢复了一丝清醒的意识。
那神秘的内侍,那碗恰好送来的“定神汤”,还有那阵奇特的冷香……
“青囊”的线索,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带着诡异色彩的方式,撞到了她的面前。
刚才退后半步的小太监,那按向腰侧的动作……是在警惕什么?防备太子醒来?还是防备那个送药的人?
东宫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刘院正很快从内室出来,脸上激动与凝重交织,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药盅,犹豫了一下,并未立刻去动,而是对李玉覃快速吩咐道:“殿下暂时清醒片刻,需绝对静养。今夜之事,包括刚才送药之人,不得对外提及半个字,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是,臣女明白。”李玉覃低声应道。
“你且回去休息,今夜不必再记录了。”刘院正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碗药上,眉头紧锁。
李玉覃依言起身,行礼退出。踏出殿门的瞬间,夜风扑面,带着雨后的清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郁与惊悸。
回到厢房,她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轻轻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在巨大未知和危险迫近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太子醒了,这是天大的转机,却也意味着,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
那个神秘的内侍,是谁的人?皇帝?皇后?还是……其他?
他那碗“定神汤”,是救命的良药,还是催命的符水?
自己这个“陪葬品”,在这场骤然加速的棋局里,位置变得愈发微妙而危险。太子清醒,她的“殉葬”价值本应大大降低,但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她还能安然走出东宫吗?
还有宫外……苏弗和李玉娇,此刻恐怕正沉浸在双宿双飞的甜蜜里,盘算着如何凭借将军府的姻亲关系更上一层楼吧?
李玉覃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远处太子寝殿的方向,灯火似乎比往常更明亮了些,人影幢幢,显然已被太子苏醒的消息惊动。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醒了就好。
只要人还活着,棋局就未结束。她抛出的饵,阴差阳错引来了意想不到的鱼,搅动了更深的水。
接下来,就看这位从鬼门关挣回一丝清明的太子殿下,如何落子了。
而她,必须在这漩涡真正形成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浮木,或者……学会在漩涡中游泳。
夜色依旧深沉,东宫却注定无眠。那碗搁在矮几上的“定神汤”,热气已散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莫测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