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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流涌动 李玉覃值夜 ...

  •   那夜之后,东宫死寂的空气里,悄然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以往的紧绷。如同平静深潭下,有暗流开始不为人知地涌动。

      皇帝那句“用一切能用的法子”,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太医院的老先生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压箱底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古方都翻了出来。药方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古怪,寝殿内开始尝试用艾灸熏灼特定的穴位,偶尔甚至能听到太医低声争论某本早已失传的医典上,关于“通窍醒神”的记载。

      李玉覃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每日两次,青衫素影,跪坐外殿。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探究。严姑姑依旧刻板,吩咐事情时,话语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全然将她当作无物,偶尔会多解释半句:“今日殿下需静,姑娘诵读时间减半。” 或是,“皇后娘娘吩咐,殿内熏艾,气味辛烈,姑娘若觉不适,可稍退至廊下。”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体恤”,却让李玉覃心弦绷得更紧。她表现得越发恭顺沉默,只在被允许进入内室诵读时,才会将全部心神,凝于床榻上那个人。

      太子的情况,依旧危殆。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又或是太医们那些“法子”真的起了一丝效用,她总觉得,那笼罩在太子眉宇间、象征着生机彻底断绝的死灰色,似乎……淡了那么难以形容的一丝。更像沉睡,而非弥留。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咳嗽。自那日呕出淤血后,太子偶尔仍会无意识地轻咳,咳声空洞,却不再带着那种令人心惊的、仿佛要扯断心脉的费力感。

      这日诵读,她选的是《楚辞》。声音不高,在艾草辛烈与药味苦涩交织的空气里,如同清澈溪流,缓慢流淌。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当她读到“餐菊”二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从太子枯瘦的手上掠过。那日她冒险弹入暖炉的,正是菊花嫩叶。是巧合,还是……他真的对这类气息,有所感应?

      诵读完毕,她正欲起身退出,一直侍立在侧、沉默寡言的刘院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李姑娘每日诵读,辛苦。老朽观姑娘气色,似也有些疲惫,可是这殿内药气熏人?”

      李玉覃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一丝被关怀的惶然:“多谢院正大人关怀。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臣女本分,不敢言辛苦。药气……确是有些重,但臣女尚可忍耐。”

      刘院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似闲聊般道:“姑娘每日在此,可曾闻见殿内气息有何特异之处?譬如……不同于药草的其他草木气息?”

      来了。李玉覃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那日的“草叶之气”,终究还是引起了怀疑。这怀疑或许源于皇帝,或许源于太医自身的不解,此刻落到了她这个最可能接触“异常”的外来者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些许茫然,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才迟疑道:“特异之处……臣女愚钝,只觉药味苦涩浓重。不过……”她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分辨,“有时似乎……确实夹杂着一点极淡的、类似薄荷或菊叶的清凉气?臣女起初以为是窗外的风带进来的,或是熏艾时夹杂了别的香料。可是……有何不妥么?”

      她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姿态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刘院正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最终只叹了口气,摇摇头:“并无不妥。只是殿下病情古怪,任何细微之处,老朽等都不敢疏忽。姑娘若再察觉什么异常,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请务必告知。”

      “是,臣女记下了。”李玉覃恭敬应下。

      这场看似随意的问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表面平静的薄膜。她知道自己被更严密地纳入了某种“观察”之中。但这也意味着,她投出的石子,真正激起了涟漪,甚至让沉疴难起的太医院,开始顺着“草木清气”这个原本不在他们正统医案上的思路去思考。

      这日傍晚,她回到厢房不久,严姑姑竟亲自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

      “李姑娘,”严姑姑的脸色比平日稍缓,“皇后娘娘念你这些日子辛苦,特赐晚膳。娘娘还说,太子殿下近来夜间时有梦呓不安,姑娘既通文墨,心性也静,从明日起,每夜戍时初至亥时正,可至寝殿外间值夜,若殿下梦呓,需仔细记下言语,次日禀报。”

      值夜!

      李玉覃心中一震。这不再是每日固定时辰的“静候”或“诵读”,这意味着她将被允许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太子寝殿附近!接触更多信息,也……面临更多不可测的风险。

      “臣女……”她按捺住剧烈的心跳,跪下领受,“谢皇后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

      严姑姑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脖颈,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值夜非同小可,需格外警醒,亦需格外谨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亦莫入心。”

      这话是提醒,更是警告。

      “是,姑姑教诲,玉覃铭记。”

      送走严姑姑,看着桌上那几碟明显比平日精致、却依旧清淡的菜肴,李玉覃缓缓坐下,却没有动筷。

      皇后的“恩典”来得突兀。是真心觉得她“心静可用”?还是因为太医的汇报,让她这个可能带来“异常”气息的人,被赋予了新的“用途”——在夜间更近距离地“观察”太子对某些气息的反应?甚或是……有人想借此,将她置于更易被“处置”的境地?

      她发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东宫如同一座巨大的、精密的囚笼,每个人都是齿轮,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旋转,而太子病重这个核心的停滞,让所有齿轮的运行都变得扭曲而危险。

      她必须更快地弄清楚,那股希望太子“无力回天”的暗流,究竟来自何方。这关乎太子的生死,更直接关乎她自己的生死。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一次值夜,恰逢刘院正亲自守候在偏殿,随时应对不测。戍时的梆子响过,东宫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只有寝殿内长明灯幽幽的光,透过重重帷幔,在外间地面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李玉覃静静坐在指定的蒲团上,面前小几上备有纸笔。她耳力集中,捕捉着内室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太子略显急促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宫人极轻的走动,以及……刘院正压抑的、疲惫的叹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窸窣,接着是太子断续的、含糊不清的梦呓。李玉覃立刻凝神,提笔蘸墨。

      “……榆关……烽火……不对……”声音沙哑破碎,几个词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榆关?烽火?是边关军情?李玉覃迅速记下。

      梦呓很快平息。但不过一刻,又起。这次更模糊,却让她笔尖猛地一顿。

      “……药……苦……青……青囊……生……”

      青囊生?!

      李玉覃心脏狂跳起来。青囊!这绝非寻常词汇!“青囊”常指医书、医术,乃至医者!难道太子在昏沉中,无意识念叨的,是与医治相关的人和事?这位“青囊生”,会是前世那位神秘的神医吗?太子是否在昏迷前,就对这位“青囊生”有所知晓或期待?

      她强压住激动,将这三个字工整写下,墨迹却因手腕微颤而略显滞涩。

      这时,一直在偏殿假寐的刘院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刚刚写下的字迹上。

      “殿下……方才呓语了?”刘院正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玉覃稳住心神,将纸张轻轻推过去:“是。院正大人请过目。殿下似在担忧边关‘榆关烽火’,又提及‘药苦’,以及……”她指尖点了点最后三个字,“‘青囊生’。臣女愚昧,不解其意。”

      刘院正接过纸,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当看到“青囊生”三字时,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眼皮也微微跳动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反应,却没能逃过李玉覃全神贯注的观察。

      这位老太医,知道“青囊生”!

      刘院正迅速恢复了平静,将纸折起,收入袖中,淡淡道:“殿下忧心国事,乃至梦中萦怀。至于‘青囊生’……或许是殿下昏迷前阅览杂书所见,亦或只是无意义之音节组合。梦呓之事,虚妄居多,姑娘如实记录即可,不必深究。”

      他说得平淡,但那瞬间的异常,以及此刻刻意轻描淡写的态度,却让李玉覃更加确信:“青囊生”绝非无意义的音节!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名字,一个连太医院院正都知晓、却讳莫如深的名字!

      是丁,若那位神医真有起死回生之能,又岂会籍籍无名?或许他早已在某些圈子中享有盛誉,只是因性情古怪或其他原因,不为宫廷轻易征召。又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禁忌或秘密?

      太子在昏迷前就在寻找他?还是说,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却并不希望他出现在东宫?

      刘院正的反应,让笼罩在太子病情上的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的却不是光,而是更深的幽暗。

      值夜结束,回到冰冷的厢房。李玉覃毫无睡意。

      她摊开另一张私下准备的纸,将近日所有线索——太子细微的身体变化、帝后及太医的态度转变、宫中可能存在的暗流、以及今夜至关重要的“青囊生”——一一列出,试图拼凑。

      结论让她背脊发凉:太子的病,恐怕不仅仅是“病”。而她的处境,也远比单纯的“陪葬”更复杂危险。她不仅要在死神手中抢时间,还要在不知藏在何处的黑手之下,为自己和太子,争一线生机。

      “青囊生……”她无声地念着这三个字。

      找到他,或许是破局唯一的希望。可她一个困守东宫、随时可能被殉葬的“准侧妃”,如何去寻一个连太医院院正都讳言的人物?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重重宫阙吞噬。只有远处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单调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带来一丝活气,也带来更深沉的压抑。

      李玉覃吹熄了灯,将自己融入这片黑暗。

      既然无法外出寻找,那么,就让“青囊生”这个名字,以另一种方式,“主动”浮现吧。

      她需要一场更巧妙、更不惹人怀疑的“意外”。而值夜,或许能提供这样的机会。只是,下一次,必须加倍小心。严姑姑的警告言犹在耳,刘院正袖中收起的那张纸,更像一个无声的警示:这东宫之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握住那支素银簪,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棋局已至中盘,暗子浮动,杀机四伏。她这个原本该死的棋子,却偏偏要在这绝境中,走出一条生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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