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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平行番外二——星辰入我怀 两人的现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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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CBD的灯光依旧璀璨。生物科技研究院七楼的实验室里,只剩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仪器滴答声。
李玉覃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将最后一组细胞活性数据录入系统。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实验服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时针已悄悄滑向十一点二十。
她关上电脑,收拾好操作台,拎起帆布包走出实验室。走廊空旷,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壁上模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二十七岁的药理学博士,毕业后进入这家顶尖研究院不过三年,已成为抗肿瘤新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事业稳步上升,生活……也算平静充实。
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独自回家的深夜,或是看到同事有人接送、笑语嫣然的瞬间,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仿佛在等什么,又不知在等谁。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已经下班,只有保安坐在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玻璃自动门感应开启,春末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与花坛植被的气息。
她正要走向路边准备打车,视线却无意间瞥向大厅侧面的访客休息区。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衬衫解开了第一粒纽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低着头,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侧脸轮廓在顶灯照射下清晰分明,鼻梁高挺,唇线微抿,有种不容忽视的英俊与……疏离感。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旁边立着一个银色行李箱,风尘仆仆。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深,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锐利。此刻那锐利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的打量。
李玉覃心头莫名一跳。这张脸……陌生,却又诡异地让她觉得,不该是第一次见。那种沉稳内敛的气场,那种即便坐着也脊背挺直的姿态,甚至他抬眼望过来的眼神……
“抱歉,”她率先移开视线,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礼貌性地微微颔首,“我以为这么晚,不会有人了。”
男人合上文件,站起身。他身材很高,站起来时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语气却颇为平和:“在等车。飞机晚点,约好的司机临时有事。”他的声音偏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很好听。
“这个时间,这边不太好打车。”李玉覃如实道。研究院位置相对僻静,深夜车流稀少。
“看来是的。”他看了一眼窗外空荡的街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注意到她手中的工牌和帆布包上研究院的logo,“这么晚才下班?研究院的工作都这么拼?”
“项目赶进度。”李玉覃简单答道,并不想多谈。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如果不介意,”男人忽然开口,“可以拼个车。我去君悦酒店,应该顺路。”他报出的酒店是市中心的地标,确实与她回家的方向大致相同。
李玉覃迟疑了一下。深夜与陌生男子同车,并非明智之举。但眼前这人……奇怪地让她生不出太多防备。或许是他过于坦然的态度,或许是那身价值不菲、品味考究的衣着,也或许是……那种莫名熟悉的直觉。
“我叫赵翊。”他似乎看出她的犹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设计极为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行头衔:翊明资本,创始合伙人。
翊明资本。这个名字最近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频率很高,新兴投资机构,眼光精准,作风低调,创始人神秘。原来是他。
李玉覃接过名片,指尖触及纸张细腻的质地。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李玉覃。研究院,药理学部。”
“李博士。”赵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略显冷硬的轮廓,“幸会。”
网约车很快到了,是一辆宽敞的SUV。赵翊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车门,示意李玉覃先上,自己则放好行李,坐进了另一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路线。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
“李博士研究哪个方向?”赵翊忽然问,打破了沉默。
“主要是天然药物抗肿瘤活性成分的筛选与机制研究。”李玉覃答得简略。
“很有意义的领域。”赵翊侧头看向她,车窗外的灯光在他眼中流转,“家母早年受过中医惠泽,对天然药物一直很有好感。可惜现在真正沉下心做基础研究的人,不多了。”
他的话里没有客套的恭维,而是带着一种切实的了解与尊重。李玉覃有些意外,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对医药领域也有兴趣?”
“翊明最近在看一个创新药研发的案子。”赵翊语气平稳,“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研究背后的人。是什么支撑研究者日复一日面对可能千百次的失败。”
这个问题有些深了。李玉覃想了想,才道:“或许是因为,每一次失败都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离真相就更近一步。就像……”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在黑暗里摸索,虽然不知道光具体在哪,但知道它一定存在。”
赵翊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发亮的眼眸上,那里有一种纯粹的热爱与执着。他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好的答案。”他说。然后,出乎意料地,他报出了她刚刚在手机打车软件上输入的、她家小区的名字,“是这里吧?”
李玉覃一怔。她并没有说过自己的住址。
“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机屏幕。”赵翊解释,语气自然,“抱歉。”
“没关系。”李玉覃摇摇头。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他观察力很敏锐。
车很快驶入她居住的小区。这是一个中档小区,环境清幽。车在单元门前停下。
“谢谢。”李玉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李博士。”赵翊叫住她,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非常小巧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打开,却不是取名片,而是从里面拿出了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天然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围棋子,光滑圆润,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他将棋子递过来。
“这是?”
“一个小纪念。”赵翊目光沉静,“今晚聊得很愉快。希望下次有机会,可以听听李博士更多关于‘在黑暗里摸索光’的故事。”
他的举动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李玉覃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黑曜石触手温凉,质地细腻。
“谢谢。”她握紧棋子,推门下车。
赵翊没有立刻让司机离开,而是透过车窗,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直到某一层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赵先生,回酒店吗?”司机问。
“嗯。”赵翊收回目光,靠回座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盒冰凉的表面。盒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有些年头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古装女子侧影,正在对弈。那是他多年来一个古怪的、无法解释的执念来源。
而刚才那个叫李玉覃的女博士,低头看手机时沉静的侧脸,拈着棋子般握着笔的纤细手指,还有说起研究时眼里那簇光亮……竟与那模糊的侧影,还有梦中反复出现的零星碎片,诡异地重合。
是巧合吗?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或许,这次因为一个临时调整的并购案而提前结束海外考察、阴差阳错滞留本市、甚至因为航班问题深夜出现在研究院的际遇,并不仅仅是巧合。
李玉覃回到家,洗去一身疲惫,靠在床头。掌心那枚黑曜石棋子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幽光内敛。
她拿起棋子,对着台灯细看。石质极好,打磨得毫无瑕疵,不像市面上常见的工艺品。更奇怪的是,握着它,心里那份时常浮现的空落感,似乎被填平了一小块。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赵翊 翊明资本”。
寥寥几条财经访谈,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神情疏淡,眼神锐利,与今晚那个有些疲惫、会聊起母亲和中医、会递给她一枚棋子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同。
其中一篇专访的末尾,记者问他闲暇时有何爱好。他的回答是:“下棋。黑白之间,有纵横捭阖,也有人生至理。”
棋……
李玉覃的目光落回那枚黑曜石棋子上。
夜深了,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在这个寻常的春夜,因为一枚棋子,产生了微小的交集。
谁也不知道,这点交集将会荡开怎样的涟漪。
但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会在连主人都未察觉的角落,悄然生根。只待春风再度拂过,破土而出,长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样子。
或许,在另一个时空未能圆满的棋局,可以在这个灯火璀璨的现代都市里,重新开始。
那枚黑曜石棋子被李玉覃放在了书桌笔筒旁。工作累了抬眼时,总能看见它沉静地立在那里,幽光内敛,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也像某个未尽的注脚。她没再主动去查赵翊或翊明资本的消息,生活迅速被新的实验数据、组会报告和期刊论文填满。只是偶尔,深夜加班后走出研究院大楼,目光会下意识扫过空荡的访客休息区,然后自嘲地笑笑,快步走向网约车。
直到两周后的周四下午。
课题组临时接到通知,院里安排了重要的合作方来访,考察几个核心项目,其中就包括李玉覃所在的抗肿瘤新药组。组长在群里紧急通知,要求全员在岗,整理实验室,准备汇报材料。
“听说来头不小,是顶尖的投资机构,咱们那个烧钱的动物实验模型,说不定就看这次了。”同事小赵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李玉覃没太在意,投资考察是常事。她只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细胞培养箱的参数,将最新的高通量筛选数据整理成简洁的图表。
下午三点,脚步声和谈话声从走廊由远及近。组长陪着几个人走进实验室。李玉覃正在超净工作台前操作,闻声抬头,目光恰好撞入人群中心那人的眼底。
赵翊。
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被几位院领导和高管模样的男女簇拥着,神情比那晚多了几分属于商务场合的疏淡与威仪,正听着身旁研究院副院长介绍项目概况,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实验室的各类仪器和陈设。
他的视线掠过操作台后的李玉覃,似乎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平淡地滑开,仿佛从未见过。
李玉覃垂下眼,继续手头的操作,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说不清的……失落。果然,那晚不过是萍水相逢,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深夜加班的研究员。
考察组在实验室停留了约二十分钟,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问题,主要由组长和一位资深研究员回答。李玉覃一直待在操作台后,背对着人群,专注于手中的移液器,直到脚步声远去。
她以为就这样了。
然而半小时后,课题组被召集到小会议室,进行更详细的汇报。李玉覃作为核心成员之一,负责讲解活性筛选部分的机制与数据。
推开会议室的门,椭圆长桌对面,赵翊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台打开的轻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
李玉覃定了定神,走到演示屏前,打开准备好的PPT。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复杂的信号通路图上。
“我们通过筛选,发现候选分子YX-07能特异性抑制这条促增殖通路的关键节点,其半数抑制浓度IC50达到纳摩尔级别,并且在三种异种移植瘤模型中都显示出显著抑制效果……”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逻辑严密,将枯燥的数据与晦涩的机制讲得条理分明。偶尔有考察组的随行专家提问,她也能迅速给出基于实验的合理解释。
赵翊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目光时而落在屏幕上,时而落在她镇定自若的脸上。当李玉覃讲到利用类器官模型验证药物对不同肿瘤亚型的选择性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博士刚才提到,YX-07对携带特定基因突变的类器官效果更显著。那么,在你们已建立的生物信息学预测模型里,这种选择性是与突变导致的蛋白构象变化相关,还是影响了下游的信号传导效率?”
问题非常专业,且直指他们目前正在深入验证、尚未完全明晰的机制难点。几位院领导都看向李玉覃。
李玉覃心头微凛。她没想到这位投资人对技术细节钻得这么深。她迅速调出另一张备份图表:“根据我们目前的分子对接模拟和初步的酶活实验数据,更倾向于前者。突变导致靶点蛋白的活性口袋局部构象发生微小但关键的变化,恰好提升了YX-07的结合亲和力。当然,下游信号网络的扰动也可能存在,这部分我们正在用磷酸化蛋白组学进行验证。”
她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有依据,也坦承了未知。赵翊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副院长笑容满面地总结,期待与翊明资本的深入合作。考察组起身,准备离开。
李玉覃收拾着电脑和资料,准备随大家散去。
“李博士,”赵翊的声音忽然从门口方向传来。他已走到门边,像是随口一提,“关于那个磷酸化蛋白组学的验证思路,如果方便,后续或许可以再交流。我认识麻省总院一个团队,在这方面有些独特的技术平台。”
所有人都看向李玉覃。这显然是私人性质的橄榄枝,而且是极高的认可。
李玉覃怔了一下,随即颔首:“谢谢赵先生,有机会的话,非常荣幸。”
赵翊看着她,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的助理会联系你。”说完,他便与院领导们一同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活跃起来。组长拍拍李玉覃的肩膀:“行啊玉覃,表现不错!要是真能对接上海外的资源,对咱们课题可是大助力。”
同事们也围过来半开玩笑地恭喜。李玉覃笑着应付几句,心里却有些乱。他记得她。不仅记得,还注意到了她汇报中的细节,甚至抛出了难以拒绝的学术合作诱饵。
这仅仅是对她专业能力的欣赏吗?
当晚加班到九点。走出研究院大楼时,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她没带伞,正犹豫是冲去地铁站还是叫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到她面前停下。
后车窗降下,露出赵翊的脸。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靠在座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博士,又加班?”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温和了些。
“赵先生。”李玉覃有些意外,“您还没走?”
“刚和院长吃完饭,讨论了些细节。”赵翊示意了一下前方的副驾,“下雨了,送你一程?”
这次李玉覃没有太多犹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丝雨水的凉意。“谢谢,又麻烦您了。”
“顺路。”赵翊简单道,对司机报了她小区的名字。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你们那个项目,基础打得很扎实。院长很有信心。”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李玉覃看着窗外被雨滴模糊的霓虹。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刷规律的刮擦声。
“那枚棋子,”赵翊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还留着么?”
李玉覃心头一跳,转头看他。他侧着脸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嗯,放在书桌上了。”她老实回答。
“那就好。”赵翊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直接地看着她,“上次匆匆一面,觉得李博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只专业,想法也通透。”他顿了顿,“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下次不聊工作,只闲聊?比如……你提到喜欢在黑暗里摸索光,除了实验室,生活中也这样吗?”
他的邀请坦荡而直接,没有迂回,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冒犯。或许是他眼神里的坦诚,也或许是此刻密闭车厢内流动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李玉覃感到耳根有些发热。她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而是在确认自己心里那份隐约的期待与悸动。
“我生活中……可能比较无趣。”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除了看看文献,就是养些花,偶尔下下棋。”
“下棋?”赵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围棋?”
“嗯。小时候外公教的,水平很业余。”
“巧了。”赵翊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个熟悉的金属名片盒,打开,这次从里面拿出的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与那枚黑曜石恰好一对。“我也很久没找到合适的对手了。水平相当,才能下得痛快。”
他将白玉棋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那抹温润的白在昏暗光线中十分醒目。
“李博士,周末如果不下雨,城西有家很安静的围棋会所。不知是否愿意赏光,手谈一局?”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带着清晰的期待,却又给她留有足够拒绝的空间,“纯粹下棋。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聊聊……别的光。”
雨点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车厢内却仿佛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李玉覃的目光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移到那枚白玉棋子上,再移回他脸上。心底那份空落,不知何时已被某种切实的、带着暖意的期待填满。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枚白玉棋子。触手温润细腻。
“好。”她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周末见,赵先生。”
“叫我赵翊。”他纠正,眼里也染上了笑意,“或者,明之。我朋友都这么叫。”
朋友。这个词让李玉覃心头微暖。
“那么,周末见,明之。”她尝试着叫出这个名字,感觉并不陌生。
赵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疲惫与疏离,显出几分属于他年龄的、明亮的英气。
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快进去吧,别淋湿了。”赵翊递过来一把黑伞,是他车上备用的。
“谢谢。”李玉覃接过伞,推门下车,撑开。站在伞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已经升上,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比往常轻快。握着伞柄的手心里,那枚白玉棋子温润的触感犹在。
雨夜微凉,心底却仿佛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而那束光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手执棋子、眼神清亮的人,正等待与她,对弈一局,亦或开启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期待的旅程。
周六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昨夜的雨洗净了天空,阳光澄澈明亮,透过围棋会所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原木棋盘照得纹理分明。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的味道,只有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偶尔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李玉覃到的时候,赵翊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烟灰色羊绒衫,衬得肩线平直。他正独自打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云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沉静专注,侧脸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立刻漾开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身上常有的疏离感,显得格外真切。“来了?”他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抱歉,等很久了吗?”李玉覃坐下,将帆布包放在一旁。她今天也穿得随意,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刚到。”赵翊将手边的白棋罐推到她面前,“猜先?”
李玉覃从罐中抓了一把棋子,赵翊拈起一枚黑子,示意她猜单双。她猜了单,摊开手,掌心七枚棋子。赵翊笑了,将黑棋罐换到自己这边:“看来今天运气在我这儿。”
开局平稳,两人都下得谨慎,在边角各自布下阵势。赵翊的棋风果然如他本人,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并不急于进攻,却每一手都暗藏机锋,压迫感随着棋局推进慢慢渗透。李玉覃则更灵动些,偶尔会有意想不到的“碰”或“靠”,试图搅乱他的节奏。
“这里‘飞镇’是不是太急了?”中盘时,赵翊落下一子,封住她一条大龙的去路,抬眼问她,语气是纯粹探讨棋艺的认真。
李玉覃蹙眉凝视棋盘,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阳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赵翊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棋局都赏心悦目。
“是有点。”她老实承认,并不逞强,“但退一路‘长’的话,外势就全丢了。”她拈起一枚白子,在另一个方向“尖”了一手,“只能从这里找补,虽然委屈,但留有变化。”
赵翊挑眉,看着她落子。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韧性十足,像柔韧的藤蔓,在夹缝中悄然伸展,随时准备反扑。他眼底赞赏之色更浓。“好棋。”他落子应对,封住她可能的出路,却也留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缝隙,“不过,退一步,未必不能海阔天空。有时候,太执着于一条路,反而会错过旁边的风景。”
这话似有所指。李玉覃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眼里含着笑,温和而包容,没有咄咄逼人的探究,只有安静的等待。
棋局继续。两人不再只是单纯对弈,偶尔会就某一步的得失、某个局部的策略引申开去,聊起各自的思路,甚至工作中的抉择。赵翊说起早年创业时一次关键的“弃子”转型,李玉覃谈起实验失败无数次后调整方向的顿悟。棋盘上的黑白世界,竟奇妙地映照着现实人生的进退取舍。
不知不觉,一下午悄然流逝。最终,赵翊以微弱的优势取胜。
“我输了。”李玉覃看着棋盘,坦然地笑,“赵先生棋力深厚,名不虚传。”
“是李博士承让。”赵翊开始收拾棋子,动作不疾不徐,“而且,你让我赢得很吃力。”这是实话,她的棋灵动刁钻,好几次让他陷入长考。“下次,可不会这么容易了。”
“下次?”李玉覃的心轻轻一跳。
“当然。”赵翊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入罐中,盖好盖子,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直接,“这么好的对手,怎么能只下一局?除非……李博士觉得无趣。”
“怎么会。”李玉覃摇头,唇边的笑意加深,“能和赵先生……能和明之下棋,受益匪浅。”她终于顺畅地叫出了他的字。
赵翊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眼中笑意更盛。“那就说定了。不过下次,可能得换个地方。”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这附近有家云南菜馆,菌子火锅做得极好,这个季节正当时。不知李博士……赏光一起吃个晚饭?”
他的邀请一如既往的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李玉覃几乎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好啊。听你说的,我都饿了。”
餐馆藏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原木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菌子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浓郁鲜香。赵翊似乎是熟客,老板亲自招呼,引他们到里间一个靠窗的雅座。
火锅很快端上来,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各式各样的菌菇在里面沉沉浮浮。赵翊很自然地接过公筷,将煮好的第一勺菌子盛到她碗里。“小心烫。这汤底是土鸡汤吊的,鲜得很。”
李玉覃道了谢,小心尝了一口。菌子的鲜美混合着鸡汤的醇厚,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暖直达胃里,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寒。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好吃。”
赵翊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愉悦神情,自己也觉得胃口好了起来。“喜欢就好。”他又替她添了些,“他们家的牛肝菌和鸡枞菌是招牌,都是从云南空运来的。”
边吃边聊,话题从围棋自然延伸到了更广阔的领域。赵翊知识面很广,从普洱茶的不同产区风味,聊到小众徒步路线,再到最近看的某部科幻小说里的哲学隐喻。李玉覃发现,他并非刻意卖弄,而是真的对这些事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体验。而他也很乐于听她说,听她讲实验室里某个顽强的细胞系,讲她养的那盆总是半死不活的月季,讲她小时候和外公在乡下漫山遍野找草药的有趣经历。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两个灵魂在美食与话语间,自然而然地靠近、共鸣。
“所以,你是因为外公才对天然药物产生兴趣的?”赵翊问,眼神温和。
“有一部分吧。”李玉覃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更多的是觉得,大自然里藏着太多我们不知道的奥秘,而把它们找出来,用科学的方式验证、应用,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虽然……过程常常很枯燥,失败是家常便饭。”
“但你还是喜欢。”赵翊肯定地说,不是疑问。
“嗯,喜欢。”李玉覃点头,眼神清亮,“就像下棋,虽然要绞尽脑汁,可能会输,但思考的过程本身,就很吸引人。”
赵翊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热爱之光,心中那份悸动更加清晰。他端起茶杯,隔着一层氤氲的热气看她:“那我们算是……同道中人?”
李玉覃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敬同道。”她笑着说。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餐馆里客人渐渐稀少。走出胡同,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脸上。
“我送你回去。”赵翊很自然地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这次是他自己开车。
“谢谢。”李玉覃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刚才的菌子香。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内流淌着一种舒适的静谧。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女歌手沙哑的嗓音低吟浅唱。
等红灯时,赵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开口:“下周末,我几个朋友有个小聚会,在郊外一个朋友的庄园,烤烤肉,玩玩飞盘什么的,很随意。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想不想……一起来?”
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邀请,进入他私人的社交圈。
李玉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又转回来,看向他映着街灯的、认真等待的侧脸。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只要他们不嫌弃我体育很烂。”
赵翊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绝对不会。正好,我可以教你,我飞盘扔得不错。”
车子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李玉覃解开安全带,转身道谢:“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明之。”
“我也是。”赵翊看着她,目光柔和,“那么,下周见?我来接你。”
“好,下周见。”
李玉覃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赵翊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他正看着她,见她回头,便抬手挥了挥。
她也笑着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小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宇间,赵翊才缓缓升上车窗。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良久,才极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启动车子,汇入夜色,唇角始终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而回到家的李玉覃,洗漱完毕,靠在床头。书桌上,那枚黑曜石棋子和今晚赵翊悄悄塞进她帆布包侧袋的、一枚新的、刻着古朴云纹的竹制书签静静待在一起。她拿起书签,凑近台灯细看,竹纹温润,云纹流畅,背面似乎用极细的笔触刻了一个小小的“翊”字。
她将书签小心地夹进正在看的那本专业书里,关灯躺下。黑暗中,似乎还能闻到菌子火锅的鲜香,听到棋子落枰的脆响,看到那双含着笑意、专注望向她的深邃眼睛。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
这个春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