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亲手执刃 李玉覃设计 ...

  •   雪后初晴的阳光,苍白地照在东宫庭院未及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炫目却无温度的光。李玉覃站在廊下,看着褚风遣人送来的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内没有书信,只有两样东西:一枚不起眼的、边缘略有磨损的铜钱,看制式是前朝旧物;另一样,是一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记录着几个名字、地点和日期。

      她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第一个名字,是礼部一位专司祠祭清吏司的六品主事,姓吴,与相府二爷李柏有同乡之谊,且是苏弗那场“赛马夺魁”所在的西郊马场幕后一位小东家的远房表亲。纸上注明,此人性好附庸风雅,尤喜收集古钱,常与人炫耀一枚“贞观通宝”背刻特殊星月纹的珍品,实则为精巧仿造。

      第二个名字,是京中一家名为“集雅轩”的笔墨铺子,东家姓陈,铺子不大,却是不少清流文士私下聚会、交换消息的场所。更重要的是,这陈掌柜的妻妹,是靖安侯府一位不得宠姨娘身边的陪嫁丫鬟。

      第三个,是一个日期和地点:二月初二,龙抬头,“集雅轩”后院暖阁,吴主事做东,邀三五同好“品鉴古泉”,受邀者中,赫然有苏弗之名。

      最后,纸上还有一行小字:“贞观珍品,可置其怀。言辞机锋,可导风向。”

      李玉覃合上眼,将纸上的信息在脑中反复推演几遍,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冷澈。太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借吴主事这个不起眼却身处特殊位置、又有些雅癖的小官,设一个局。利用他对古钱的痴迷与虚荣,制造一个看似偶然的“发现”与“争执”,将苏弗卷入其中。地点选在“集雅轩”这个清流暗聚之处,一旦有事,消息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在最具影响力的文人圈层中发酵。而“言辞机锋,可导风向”,则是告诉她,届时需有人引导话题,将可能的“古钱真伪之辩”,巧妙地引向对苏弗品行、乃至其家族立场更不利的猜测上去。

      至于那枚旧铜钱……李玉覃拿起锦盒中那枚边缘磨损的铜钱,细细端详。这显然是一枚准备用来“替换”吴主事那枚仿制珍品的道具。只是不知,这枚钱本身,是否也藏着什么玄机?

      她没有深究,将铜钱与纸条仔细收好。她知道该怎么做。第一步,是要让这枚铜钱,“自然”地出现在吴主事即将“品鉴”的那堆古钱之中,并且要确保,在某个关键时刻,被人“意外”发现其“特殊”之处。

      二月初一,东宫照例有太医请平安脉。陈太医诊罢,开了方子,闲聊般提起,皇后娘娘凤体近日有些秋燥遗留的咳嗽,需用些川贝母润肺,只是太医院库存的川贝母成色稍次,听闻京中“集雅轩”陈掌柜的岳家擅长炮制药材,或有些上等货色,不知可否请东宫派人去问问,若有好货,不拘价钱。

      这便是递过来的梯子。李玉覃主动向严姑姑请缨,言道自己略通药材辨识,愿往“集雅轩”走一趟。严姑姑得了上头示意,自然应允,只派了两名稳妥的内侍跟随。

      “集雅轩”店面果然清雅,客流不多。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见是东宫内侍与一位气质沉静的宫装女子前来,问的又是皇后凤体所需药材,态度顿时极为恭谨,连声道有上好的川贝母,即刻去后堂取来样品。

      等候间隙,李玉覃状似随意地欣赏着店内陈列的古玩字画,脚步慢慢挪向柜台一侧半开的抽屉,那里散放着一些未及归类的零碎古钱、印章等小物件。跟随的内侍被店内一架精巧的西洋自鸣钟吸引了注意力。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李玉覃借着袖袍遮掩,指尖轻弹,那枚来自褚风的旧铜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堆零碎之中,与几枚普通的“开元通宝”混在一处,毫无痕迹。

      她神色如常,检验了陈掌柜取来的川贝母,确属上品,付了定金,约定次日来取。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离开“集雅轩”时,李玉覃能感到陈掌柜探究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但这无关紧要,她的任务已经完成。那枚铜钱就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只待明日,便能激起她想要的涟漪。

      二月初二,龙抬头,微有春寒。东宫似乎一切如常。李玉覃知道,此刻的“集雅轩”后院暖阁内,吴主事的“品鉴会”想必已开始。她无法亲临,却能想象那场景:酒过三巡,古钱一一摆出,众人赏玩品评,吴主事志得意满地拿出那枚“贞观珍品”……然后,某个“眼尖”的同好(或许是褚风安排的人,或许只是巧合)发现了那枚混入的、边缘磨损的旧铜钱,惊呼其上的某种“特征”似与某本珍稀泉谱记载的、已失传的某“叛将私铸”钱相符,而此“叛将”,恰与靖安侯祖上某段不甚光彩的往事隐约牵涉……

      争议必起。真伪之辩,很快就会变质。吴主事为了维护自己藏品的“清白”,定会极力辩解,追查这枚“怪钱”来源。而当有人“不经意”提及,昨日曾有东宫之人来过店内……话题会引向何方?

      苏弗在场。以他如今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以及家族与靖安侯府那撇不清又急于撇清的关系,他会如何反应?是急于澄清自己与这“怪钱”无关?还是疑神疑鬼,担心这是有人做局陷害?无论哪种,在那些本就对勋贵子弟跋扈不满、又对靖安侯案极为关注的清流文士眼中,都只会显得可疑、笨拙,甚至可笑。

      “言辞机锋,可导风向”。想必此刻,暖阁中已有人将“私铸钱”、“靖安侯”、“东宫来人”、“苏公子恰好在场”这些词,用看似随意实则恶毒的方式串联起来,化作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

      傍晚,褚风来了,没有进李玉覃的屋子,只隔着门低声说了两句:“事已成。吴明(吴主事)已疑神疑鬼,当场与两人争执。苏弗提前离席,面色不佳。陈掌柜处,亦有‘有心人’问过昨日东宫何人到访。”顿了顿,“殿下说,姑娘第一步走得很好。可静待回响。”

      李玉覃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在恐惧与猜疑的浇灌下,很快就会发芽。

      回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仅仅过了两日,二月初四,苏弗在前往兵部衙门点卯的路上,当街被两名御史台的吏员“请”去“协助询问”,事关西郊马场田产契约的一桩旧日纠纷,以及昨日“集雅轩”古钱品鉴会上的一些“言语误会”。虽只是“协助询问”,并非拘捕,但御史台吏员当街拦人,本身已是极大的羞辱与信号。苏弗被带走时,周遭百姓指指点点,消息瞬间传遍半个京城。

      同日午后,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经由采买处那条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李玉覃手中。字迹是模仿市井匿名揭帖的歪斜体:“苏公子御前失仪,惊惧交加,归府后与少夫人争执,摔碎定情玉镯。少夫人闭门痛哭,苏老夫人闻讯晕厥,府中大乱。”

      捏着短笺,李玉覃缓缓走到窗前。春寒料峭,庭院角落的积雪未化,一片脏污的灰白。

      摔碎了定情玉镯么?

      她想起前世,李玉娇依偎在苏弗怀中,把玩着一只通透碧绿的翡翠镯子,娇声说:“弗郎,这镯子你可要收好,这是我们定情的信物呢。” 那时她正怀着他的孩子,步履蹒跚,却被他们视若无物。

      定情信物啊……原来碎起来,也不过是清脆的一响,和着哭声与骂声,便成了这场“佳话”里,最先破裂的一环。

      她将短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第一步亲自踏出的复仇,感觉……不坏。仿佛冻僵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灼痛的、却真实活着的温度。

      宫墙之外的风雨,已然飘进了将军府那锦绣堆砌的象牙塔内。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太子的网正在收紧,朝堂的风暴愈演愈烈。苏家与相府二房,就像惊涛骇浪中两艘绑在一起的小船,船舷已然渗水,桅杆开始呻吟。

      而她,要亲眼看着它们,如何在这场她亲手参与掀起的风浪中,彻底倾覆,沉入深渊。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有雪意。但李玉覃知道,无论再下多少场雪,也掩盖不住泥土之下,那蠢蠢欲动、破土在即的、尖锐的春寒与血腥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