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处心积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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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汐看他的执拗劲又起性了，门外的催促又紧迫起来。
钟铮双目无神地看着地板，往沙发坐了下来。
刚刚拼凑完整的心脏，又一片一片，散成雪花。
801室的韩文蕴被吵醒，酩酊大醉地开了他们那里的门，摇摇摆摆大开嗓门：“按了那么久，没开门就是没人在。还按什么按，吵死人。”
勤勤哇哇哭了起来。
救火队长谢洋出来圆场子，把他拉了进去：“他喝醉了，不好意思哈。”
那个男人嘀咕一句：“又不知道去哪里过夜了。终日不着家，还抢我的女儿。小不点，今晚去爸爸那边歇息，明天爸爸再送你去幼儿园。”
“他回来了。”钟铮微微闭上眼睛，“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连汐拉住他，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调，“你听我讲……”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钟铮站了起来，脚下似乎有千斤重。“画地为牢的是我，纵横四海的是你。我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鱼，被你拿捏在手心里，煎也好，烤也好，都是我活该。我讨厌水性杨花，讨厌露水情缘，讨厌窝窝囊囊的见不得光。”
从他们互通姓名以来，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如六年前的夏末秋初……四季春城，是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两条平行线的交汇处。
二零一六年，连汐刚结束一份原画师的工作。准确来说，是被开了。
她在一线大厂干了一年，游戏上线率和市场占有率数据不好。项目黄了，最优选就是裁撤二十三岁的她。公司也算大方，给了N+3，小四万。
连汐不久就又找了一份近似工作，还涨薪了。手里有钱，还有半个月的空窗期，当然要出去旅游。
她从广州一路往西，停留了几个城市，本想着以苍山洱海的大理作为旅游的终点站。但在昆明老街吃喝了几日，她挪不动步子了。
这座城市悠闲自在，人们走路都不赶时间，连带着连汐也快乐起来，去一个景点就拍摄，和网友们聊天。
智能手机兴起，短视频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连汐爱拍爱说，网络上有不少粉丝。
里约奥运会把这个夏天的热烈气氛推到顶端，野生菌火锅餐馆上的大屏幕重播闭幕式，店里人头攒动。
“你们看，这就是清炒牛肝菌，口感很肥美，滑滑嫩嫩的。给你们扫一个全景，客流量还挺多。这里的老板眼光不错，连服务生都长得很周正……”连汐拿着手机，拍了餐馆的环境。
一旁的钟铮，穿着服务员的着装，提醒了连汐好几次，准备上火锅了。但处在分享和表达中的连汐，滔滔不绝刹不住车。
店里顾客很多，还有下一个要接待的。钟铮顾不得那么多，趁着有缝隙想把火锅摆下去，却不料连汐换了一个拍摄角度，把镜头转到他身上，火锅汤汁正好溅在她的手上。
一阵恐慌向钟铮袭来。这双手细腻洁白，客人要是闹事，饭碗也就砸了。
老板听到声响赶了过来，连汐拿着纸巾擦手，粗着嗓子：“你们怎么做事的啊，这么粗心。”
钟铮在一旁手足无措，老板又是道歉又是给折扣，才把连汐的火消下去了。
“小铮，问了你好几次，什么时候去广州？”老板把钟铮拉到了一边。
钟铮暗道不好，下逐客令了。
“你要当心，那个客人的苹果手机，最新款的，大几千呢。她要是把刚刚的事发到网上，这家店就完了。这样，工钱我给你结了，你走吧。”
钟铮的父母死在矿上，这些年和奶奶相依为命。
“哥，你信我，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至于读书，我真没那个心思了。我会在这里长久做，不会再想着上学了。”
老板从柜子里掏出来一百元和一些散钱，“奶奶办丧事，我给你垫支了一些，也有我的一份孝心，我都不要咯。别怨哥，我得给客人表个态。现在网红说话，一张嘴都厉害。以后去了广州，就在那里好好发展，别想着打工。奶奶生前对你的期望很大，知识改变命运。”
钟铮揣着一百元，不知道去哪里。奶奶不在了，老房子也被叔叔一家占了。
他出了门，六神无主往外走，八月底的昆明，白天很长，太阳迟迟不下山。那个女顾客结完账，还在到处拍摄，周围的行人看着她，她都没当一回事。
钟铮气愤不平，跑过去，一开口就怼她：“不好好走路就顾着拍拍拍，把我们都拍进去，搁是要害人？”
连汐被迫中断拍摄，情绪糟糕，“就拍你了，怎么样？服务态度不好，人也不礼貌，还不让说了？”
钟铮长得高，往她身前一站，压迫感十足。
连汐看他动了真火，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我是拍着玩的。这个行李箱，是不是压到你的脚了？”
“没事。”钟铮见她好言好语认错，也就退了一步。
连汐低头一笑，“你不在店里，怎么出来了？”
钟铮认为被亲戚开除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我要去上学，不想干了。”
“上学好呀。”连汐敷衍回了一句。
钟铮转了转脑子，她的手机能顶店里十天的纯利，人穿着得体合身的森系服饰，打扮精致梳着双马尾。能独立出门旅行的年轻女性，有钱。眼下距离去学校报告还有两天，一百元和那些散钱加起来，大概买不起去广州的单程票。
可自尊心不允许他当面求助。他咽了咽口水，想着通过介绍旅游景点赚点钱，随口搭讪：“你这是要去哪里？翠湖公园，南屏街，滇池？昆明我熟，我带你。”
“不用了。”连汐还在继续拍摄，“我都玩了好几天，该去的地方都去了。现在要回广州工作，下次再来吧。”
钟铮脑补了一下，标题党盛行，有图有真相，要是不盯紧她，还不知道她会在网上胡说八道什么。
她往前走，突然背过身，透过行道树折射下来的斑驳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笑靥如花：“对了，我会把拍进去你们的画面剪掉，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心理负担。”
钟铮看到这转身一笑，脸红心跳。
真是仗着有几分姿色为所欲为，打个巴掌赏颗枣，把人钓得死死的，不是个可信之人。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靠太远，就这样跟着她走走停停，仿佛在黑暗中追逐一缕微光。
连汐停下脚步，上了一辆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钟铮也跟着上去。路边还在修路，车子过了那个颠簸路段，瞬间平稳。不料一个急刹，连汐的箱子连滚带爬往后滑。钟铮顾不得那么多，伸手把它抓牢了，护住了坐在椅子上的一个老爷爷。
“这么巧，又是你啊，帅哥。”连汐笑意盈盈。
“正好……顺路。”
连汐留意到行李箱再次压到他的脚，还让他双肩包里的东西散了一些出来。
“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银行卡？还有……电话卡。你叫钟铮？好厉害，”连汐抬起头，满是欣赏，“这是我们广东的985院校，很难考的。计算机大类，分数很高吧？”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艺考的集中培训历历在目。“但是那么远，一个人求学，什么都靠自己，很辛苦。”
钟铮填报志愿的时候，就想好以后要带奶奶出门上学。听说广州那边有政策，学校和政府可以帮忙在外租房。老师同学都说计算机就业好，他就报了。
他没有想到，奶奶等不到他了。
录取通知书下面，还压着一个折痕很深的泛黄A4纸，那是盖了村委公章的贫困证明。钟铮抢过那一个用帆布细心包好的文件袋，那是他仅存的尊严了。
“到终点站了，都下车哦。火车站，火车站。”司机叫嚷着。
“我的行李箱伤了你两次，”连汐下了车，拿出手机，“医药费总是要的，一千，够不够？”
钟铮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连汐看他没答话，又问：“嫌少？”
“谁要你的钱。”钟铮怒吼了一声，“我又不是讨饭的。”
“那行。是我多想了。”连汐长吐一口气，“不识好人心。”
钟铮走起路来，脚板生疼，连汐看他皱着眉头的窘迫样子，笑出声来。“你要是不服气，尽管来广州找我论个是非。这是三百元，收下！我要准备上车了，你也快点回家。”
连汐掏出钱包，也不理会他的不情愿，把钱往他手里塞。
钟铮听着她的笑声，咬牙切齿。那是独属于有钱人居高临下的怜悯，嗟来之食。他长到二十岁，第一次感到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那个轻快的背影，汇入了人海。在她眼里，刚才的一系列“意外”，只怕早就是“处心积虑”，是“故意碰瓷”。
文件袋里，奶奶在和他在高中入学的合影照片中，静静地看着他。“我们从山里到昆明上学，不容易哦。人穷不能志短，有手有脚，男孩子，不能白要别人家的东西。”
言犹在耳。
钟铮忍着脚痛，跌跌撞撞进了检票大厅，冷眼看着人来人往，完全找不到那个女顾客。
他排在售票处，看着最近那班去广州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开车，也许……她也是这班车。要是不跟上，这辈子都没法还钱，还会被人认为云南到处是骗子。
“去最近这班往广州的车票，硬座。”
售票员接过满是油污的百元钞票，头也不抬，冷冷回复他：“一百不够，票价一百三十八块八毛。”
钟铮咬咬牙，攥着那三百元的手紧了又紧，犹豫再三拿了出来。随着“嘀”的一声出了票，他感觉到他的自尊被踩在了脚下。
旁人都没留意他，可他却感受到周围有万千目光注视。贫困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苦，也是精神上的折磨。
“K366，晚上八点发车。这是你的车票，拿好。”
就是这一场精心设计的不期而遇，让他与连汐磕绊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